阿古达没有躲。她抬起左手,手掌挡住了他的拳头。“嘭”的一声闷响,像是两块石头撞在一起。苏霄云的拳头打在她的掌心,感觉像是打在一面墙上——不是硬,是厚,像是一堵很厚的土墙,拳头陷进去,但穿不透。阿古达的手掌纹丝不动,她的身体纹丝不动,她的表情也纹丝不动。
苏霄云收回拳头,退后一步。他的指节在发麻,不是疼,是麻,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他的骨头。阿古达的手掌上有一个浅浅的红印,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像是那点力道对她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。
“再来。”她说。
苏霄云又出了三拳,一左一右一正中。第一拳被阿古达的右手挡住,第二拳被她的左手挡住,第三拳——他的拳头在离她的面门一寸的地方停住了。不是他主动停的,是阿古达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,像一把铁钳,箍得他动弹不得。她的拇指压在他的桡骨上,力道不大,但位置很准,正好压在他的骨头上。苏霄云感觉自己的整条手臂都软了,像是被抽走了骨头。
“你的骨头在跟着肌肉动,”阿古达松开他的手腕,“不是肌肉在跟着骨头动。”
苏霄云甩了甩发麻的手腕。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肌肉跟着骨头动,是骨头在指挥。骨头跟着肌肉动,是肌肉在指挥。”阿古达走到他面前,抬起他的右手,让他看着自己的拳头。“你的骨头在跟我的骨头打架的时候,你的肌肉在干什么?”
苏霄云想了想。“在紧张。”
“对。一紧张,肌肉就僵了。肌肉一僵,骨头就被锁住了。你的骨头本来可以像水一样流,但你的肌肉把它锁住了,像冰一样冻住了。”她松开他的手,退后一步。“你要让肌肉放松。不是放松一点点,是完全放松。像死了一样放松。”
苏霄云闭上眼睛,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肌肉上。他的肩膀是紧的,手臂是紧的,背部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他试着放松——肩膀松了一点,但手臂还是紧的;手臂松了一点,但背部还是紧的。他的身体像一件生了锈的机器,每一个关节都卡着,每一个零件都在互相摩擦,发出刺耳的噪音。
“放松不是一件一件地松,”阿古达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“是全部都松。你的身体不是分开的,是一起的。肩膀松了,手臂才能松。手臂松了,背部才能松。背部松了,腿才能松。你松了,骨头才能动。”
苏霄云深吸一口气,然后慢慢地呼出来。呼气的时候,他试着让身体跟着气息一起往下沉——肩膀沉了,手臂沉了,背部沉了,腰沉了,腿沉了。他的身体像一件被脱下来的衣服,从高处落下来,堆在地上。
他感觉到了骨头。不是之前的嗡鸣,是一种很轻的、很细的震动,像是有一根很细的丝线在他的骨头里穿来穿去,把每一根骨头都连在了一起。那些丝线在震动,每一根的频率都不一样,有的快,有的慢,有的轻,有的重,但它们合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、他说不上来的声音——不是音乐,但比音乐更让他觉得舒服。
他睁开眼睛。
阿古达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她的眼神变了——不是之前的平静,是一种更锐利的、更专注的目光,像是在看一件她正在锻造的兵器。
“你的骨头在唱歌。”她说。
苏霄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在微微颤动,不是他在动,是骨头在自己动。他能感觉到骨头里面的兽魂在流动,像一条暗河,在他的身体里静静地流淌。那条暗河比以前宽了,深了,流速也快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河的上游打开了闸门,更多的水涌了进来。
“来。”阿古达说。
苏霄云抬起手,一拳打出。这一拳比之前慢了很多,慢得像是被放慢了十倍。但他的骨头在动——不是跟着肌肉动,是肌肉在跟着骨头动。他的肌肉完全放松了,像水一样包裹在骨头上,骨头往前冲的时候,肌肉只是被带着往前,没有施加任何力量,也没有制造任何阻力。
阿古达抬手格挡。拳头打在她的掌心,声音很轻,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水里,“噗”的一声,闷闷的。但阿古达的身体晃了一下——不是被冲击力晃的,是她的骨头在跟他的骨头共振。她的手掌贴着他的拳头,两个人的骨头通过那一小片接触面在互相传递震动,像是两条河流汇合在了一起。
阿古达收回手,退了一步。她看着自己的手掌,沉默了一会儿。手掌上有一个红印,比之前的那个深了很多,红印的边缘在慢慢扩散,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。
“你的骨头记住我的骨头了。”她说。
苏霄云看着自己的拳头。拳面上没有新的伤口,指节也没有红肿。但他的手在抖——不是累的发抖,是一种很奇怪的、他说不清的发抖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头里生长,撑得他的骨头微微发胀。
“再来。”阿古达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