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霄云是被疼醒的。
不是骨头的疼,是脸上的疼。那种疼跟以前的疼都不一样——不是尖锐的、像刀割一样的疼,是一种钝重的、胀鼓鼓的疼,像是有人在他的皮肤下面塞了一个馒头,馒头在发面,越涨越大,撑得他的脸皮快要裂开。他睁开眼睛,右眼只能睁开一条缝,左眼还好一些,但也比平时小了一圈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——摸到的不是脸,是一块滚烫的、鼓鼓囊囊的东西,像是一个被吹足了气的猪尿泡。
他坐起来,干草在他的身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。头很重,像脖子上顶的不是脑袋,是一块石头。他试着转了转脖子,颈椎发出咔咔的响声——不是骨头的嗡鸣,是关节的摩擦声,干涩而生硬,像是两片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。兽魂在他的脊椎里动了一下,很轻,很慢,像是一条还没有睡醒的蛇。
他弯腰走出小屋。外面的阳光很刺眼,他眯起眼睛,右眼只能眯成一条线,左眼也好不到哪里去。山谷里的一切在他眼中都变得模糊而扭曲,像是隔着一层被水泡过的窗户纸在往外看。
阿古达站在小屋外面。
她靠在小屋旁边的那棵歪脖子树上,双臂交叉抱在胸前,像是在等他。她的脸上没有涂纹路,头发也没有编辫子,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肩膀上。阳光照在她的脸上,把她左脸那道长长的伤疤照得很清楚——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嘴角,深褐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她的眼睛是淡金色的,在阳光下几乎变成了透明的,像两颗被磨薄了的琥珀。
“肿了。”她说。
苏霄云点了点头。点头的动作牵动了脸上的伤口,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。
阿古达从身后拿出一个木碗,碗里装着一种绿色的糊状物,稠稠的,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。那味道很冲,像是把薄荷、苦艾和某种腐烂的树叶混在一起煮了三天三夜,闻起来又凉又苦又臭。
“敷上。”她把碗递给他。
苏霄云接过碗,用手指挖了一块绿色的糊状物,涂在脸上。草药接触皮肤的一瞬间,一股冰凉从颧骨蔓延到下巴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那种凉不是冬天的凉,是夏天的井水的凉,从皮肤表面往里面渗,一点一点地渗,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蛇在他的皮肤下面钻。疼还在,但那种胀鼓鼓的感觉消了一些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。
“敷匀。”阿古达说。
苏霄云又挖了一块,涂在颧骨上,用手指慢慢地抹开。草药很粗糙,里面有细碎的颗粒,磨在伤口上微微发疼。他的手指顺着伤口的走向,从颧骨抹到下巴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轻。
阿古达看着他涂药,没有说话。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,跟着他的手指从颧骨移到下巴,又从下巴移到颧骨。她的目光很轻,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羽毛,但他能感觉到。
涂完药,苏霄云把碗还给阿古达。阿古达接过碗,没有走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今天不练了。”她说。
苏霄云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“你的脸肿了。肿的时候不能练。骨头在长,你一动,骨头就歪了。”
苏霄云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草药。草药已经开始干了,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硬壳,像一张贴在脸上的面具。药壳下面的伤口还在疼,很轻,很细,像是一根针在他的皮肤上轻轻地扎。
“那今天做什么?”
阿古达没有回答。她转过身,朝山谷深处走去。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跟我来。”
苏霄云跟着她穿过山谷,朝祭祀场的方向走去。他的步子很慢,不是故意的慢,是身体自己在慢——脸上的肿胀影响了他的平衡,他的头重脚轻,每一步都要比平时更用力才能稳住。碎石在他的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,但那种声音在他听来比平时远了很多,像是在另一个山谷里响。
祭祀场的石柱在晨光中泛着青黑色的光,柱身上的图画被阳光照得很清楚——人、兽、日月、火焰,层层叠叠地刻在一起,像是一幅被压缩了的长卷。苏霄云上次来的时候是跪着进来的,膝盖跪在湿滑的石板上,青苔的凉意从膝盖蔓延到大腿。这一次他是走着进来的,但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着他的脚。
长老坐在木桩下面。
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,长袍上没有任何纹饰,只是领口处别着一根白色的羽毛。他的手里拄着那根拐杖,拐杖顶端的兽牙在晨光中泛着暗黄色的光。他的眼睛闭着,像是睡着了,但他的呼吸很慢,很沉,像是一头正在沉睡的巨兽。
阿古达走到长老身边,弯下腰,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。长老没有睁眼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阿古达退到一边,站在石柱旁边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木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