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棠朵朵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林策正要关门,她一头撞进来,手里提着两壶酒,脸被风吹得通红。
“还没睡?”她问。
“正要睡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她把酒壶往桌上一放,“陪我喝酒。”
林策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酒壶。海棠朵朵已经坐下,自己倒了一杯,一口闷了。
“怎么了?”他坐到对面。
“没怎么。”她又倒了一杯,“就是烦。”
林策没追问。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,慢慢喝着。院子里很静,只有风吹枣树叶子的声音,沙沙的,像下雨。
海棠朵朵喝了三杯,才开口:“你说,人活着图什么?”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今天的事。”她放下酒杯,“沈重为难你们,我去找太后。太后听了我的话,把沈重骂了一顿。然后呢?沈重还是沈重,太后还是太后。我忙了一天,什么也没改变。”
林策想了想:“至少我们没事了。”
“那是暂时的。”海棠朵朵看着他,“你知道沈重不会善罢甘休。我也知道。太后也知道。可谁都没办法。”
她又倒了一杯,这次没喝,端在手里转圈。酒在杯子里晃来晃去,差点洒出来。
“你小时候想过当圣女吗?”林策问。
海棠朵朵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没有。我小时候想当农民。”
“农民?”
“对。种地的那种。”她认真地说,“我小时候跟着师父住在山上。他在道观前面开了一片菜地,种白菜、萝卜、蒜苗。我跟着他种,他浇水我浇水,他拔草我拔草。那时候觉得,种地是世界上最好的事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苦荷大师说,北齐需要一个圣女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一些,“他说,北齐的百姓需要一个信仰,一个能让他们安心的东西。圣女就是那个东西。”
“所以你就当了?”
“所以我就当了。”她灌了一口酒,“师父养了我十几年,教我武功,教我读书。他让我当圣女,我不能说不。”
林策看着她。她的脸被酒烧得发红,眼睛很亮,亮得像天上的星星。
“你不喜欢当圣女?”他问。
海棠朵朵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喜欢。也不讨厌。”
“那是什么感觉?”
“就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。”她比划着,“你知道这件衣服不是你的,但你又不能脱下来。因为脱下来,别人就看到了你的样子。而你,不一定喜欢那个样子。”
林策没接话。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的生活。每天坐在格子间里,对着电脑屏幕,敲着一行一行的代码。那件衣服,他也不喜欢。
“你师父知道吗?”他问。
“知道。”海棠朵朵笑了,“他说,不喜欢就别当了。可我怎么不当?北齐的百姓需要圣女,朝廷需要圣女。我要是说不当了,那些人会怎么看我师父?”
“你师父不在乎。”
“我在乎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他是我师父。我不能让人戳他脊梁骨。”
两个人喝完了第一壶酒。海棠朵朵又开了第二壶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她忽然说,“我城外那个院子,是我自己盖的。”
“知道。你跟我说过。”
“我没跟你说全。”她喝了口酒,“我盖那个院子,不是为了种菜。是为了有一天,不当圣女了,有个地方去。”
林策看着她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不知道是酒烧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那你什么时候不当圣女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海棠朵朵笑了笑,“也许明天,也许永远都不当。反正院子在那里,地在那里。什么时候想回去,就能回去。”
“你师父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他说,有个地方去是好事。人活着,总得有个念想。”
林策想起苦荷。那个在山上种菜的大宗师,比他想的要通透。
“你师父说得对。”他说。
“当然对。”海棠朵朵骄傲地挺起胸,“我师父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。”
第二壶酒也喝了一半。海棠朵朵的话多了起来,从种菜说到养鸡,从养鸡说到腌酸菜,从腌酸菜说到小时候偷跑下山买烧鸡的事。
“有一次,我偷跑下山,被师父发现了。”她笑得前仰后合,“他追了我三里地,最后在山脚下把我逮住了。你猜他怎么说?”
“怎么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