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棠朵朵一大早就起来了。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。今天的天气很好,没有风,也没有云,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得墙头的瓦片金灿灿的。林策推门出来的时候,她已经把石桌擦干净了,还泡了一壶茶。
“这么早?”林策走过去坐下。
“睡不着。”海棠朵朵给他倒了杯茶,“今天去哪儿?”
林策想了想: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监察院。”
海棠朵朵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监察院?那不是范闲待的地方吗?”
“对。那儿有些东西,我想让你看看。”
两个人出了门,沿着大街往北走。监察院在城北,离皇宫不远。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人,腰里挂着刀,面无表情。林策拿出天下行走的令牌,守卫看了一眼,让开了。海棠朵朵跟在他后面,进了大门,四处打量。
“这地方,阴森森的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南庆的监察院,跟北齐的锦衣卫差不多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海棠朵朵摇头,“锦衣卫是明着来,监察院是暗着来。明着来的好防,暗着来的防不住。”
林策笑了笑。这话要是让陈萍萍听见,不知道会怎么想。
两个人穿过前院,往后面走。后院比前院安静,只有几个人在廊下走路,脚步很轻,像猫一样。海棠朵朵跟在林策后面,走得很小心,生怕弄出声音。走到一间大屋前面,林策停下来,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里面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推开门,屋里光线很暗。一个人坐在轮椅上,背对着门,面前是一面墙,墙上挂着一张很大的地图。海棠朵朵认出来了——那是北齐和南庆的边境图,山川河流、城池关隘,标得清清楚楚。
陈萍萍转过轮椅,看着她。他的脸很瘦,眼睛很深,像两口枯井。
“你就是北齐圣女?”
海棠朵朵点头:“我是海棠朵朵。”
“坐。”陈萍萍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海棠朵朵坐下,林策站在她旁边。陈萍萍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你师父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就是老了。”
陈萍萍点点头,没再问。他从轮椅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一块腰牌,递给林策。腰牌是铁打的,正面刻着一个“提”字,背面是监察院的徽记。
“范闲让我给你的。”陈萍萍说,“他说你在北齐帮了不少忙。这块腰牌,算是我替监察院谢你的。”
林策接过来,收好:“谢陈院长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陈萍萍看着他,“你帮了范闲,就是帮了监察院。监察院不欠人情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陈萍萍从抽屉里又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递给林策。
“这是叶轻眉的日记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她留下的东西不多。这本日记,算是最全的。”
林策接过册子。册子很旧,纸页发黄,边角都卷了。封面上没有字,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一行字——“庆历元年,春。我到了庆国。”
“你慢慢看。”陈萍萍转过轮椅,背对着他们,“看完了放回去。”
从监察院出来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。海棠朵朵走得很慢,一直在想陈萍萍的样子。
“那个人,”她忽然说,“很可怕。”
“哪儿可怕?”
“说不上来。就是觉得,他什么都看透了。你在他面前,藏不住东西。”
林策没接话。他也在想陈萍萍。这个人,守着叶轻眉的日记,守了十几年。他不看,也不让别人看。今天拿出来,是为什么?
两个人回到院子,坐在枣树下。林策把日记翻开,从第一页开始看。
“庆历元年,春。我到了庆国。这地方比北齐暖和,人也比北齐多。街上很热闹,卖什么的都有。我在一个茶馆里坐了一下午,听那些人说话。他们说,庆国的皇帝很年轻,刚登基不久。他们说,北边不太平,北齐的骑兵经常来抢东西。他们还说,神庙就在北边的大山里,谁都不敢靠近。”
海棠朵朵凑过来看:“她写得真细。”
林策继续翻。
“庆历元年,夏。我去了趟北边,远远地看了神庙一眼。那地方很荒凉,山上光秃秃的,什么也没有。但我知道,山下面有东西。苦荷不让我靠近,他说,那地方去不得。我没听他的。”
海棠朵朵愣了一下:“她去了?”
“去了。”林策翻到下一页,“她进去了。”
“庆历元年,秋。我进了神庙。里面很黑,很冷。走了很久,看到一扇门。门是铁的,很大,上面刻着很多字。我看不懂。但我能感觉到,门后面有东西。很大的东西。我想打开它,但打不开。苦荷说,这门不是用钥匙开的,是用命开的。”
海棠朵朵的脸色变了:“用命开的?”
林策没回答,继续翻。
“庆历元年,冬。我回庆国了。没进那扇门。苦荷说得对,那地方去不得。但我记住了门上面的字。那些字,我花了三个月才看懂。上面写的是——‘门后面的世界,不属于这里。’”
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枣树的枝丫沙沙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