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策回到院子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海棠朵朵坐在枣树下,手里拿着一件半成品的衣裳,青色的布,正是那天在集市上买的。她低着头缝针线,很慢,一针一针的,像是怕缝错了。
“回来了?”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缝。
“嗯。”
“监察院的事办完了?”
“办完了。”
海棠朵朵没再问。她把最后一针缝好,咬断线头,抖了抖衣裳,对着林策比了比。“试试。看看合不合身。”
林策接过来,披在身上。衣裳是照着南庆的样式做的,长衫,青色的布,很软。袖子长了一点,下摆也长了一点。
“长了吧?”海棠朵朵站起来,把袖子折了一截,“明天改改。今天来不及了。”
“不用改。挺好的。”
“长了好?走路绊脚。”她又折了一截,用针别住,“明天一早改,不耽误。”
林策把衣裳脱下来,叠好,放在石桌上。海棠朵朵坐下来,继续缝另一件。这件是深灰色的,布很厚,看着就暖和。
“给谁的?”林策问。
“给我师父的。”她低着头缝,“走之前做好,让范闲帮我带回去。”
“你不是说要回去种地吗?”
“回去是要回去的。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。”她缝了一针,“先把衣裳做好,让范闲带给他。冬天到了,他该换厚衣裳了。”
林策没说话。他坐在旁边,看着她缝衣裳。针线在她手里很听话,一针一针的,又快又匀。灶房里炖着汤,咕嘟咕嘟地响。天完全黑了,月亮还没升起来,院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她手里的针线在月光下反着光。
“林策,”她忽然叫他,“你说,庆帝会不会找你?”
“找我做什么?”
“你是天下行走。你要走了,他不得说一声?”
林策想了想。她说的有道理。他是天下行走,庆帝封的。他要走,不管去哪儿,都得跟庆帝说一声。这是规矩。
“明天去。”他说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我一个人去。”
海棠朵朵没再坚持。她缝完最后一针,咬断线头,把衣裳叠好,放在石桌上。“明天一早去宫里,说完就回来。别耽误。”
“好。”
第二天一早,林策换了身干净衣裳,出了门。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,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。他买了几个包子,一边走一边吃。走到宫门口,守卫认出了他,放他进去了。太监把他领到御书房门口,进去通报,很快出来:“陛下请林公子进去。”
御书房里光线很暗。庆帝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拿着一本奏折,头也不抬。林策站在下面,等了一会儿。
“听说你要走?”庆帝放下奏折,看着他。
“是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去一个很远的地方。”
庆帝没问是哪儿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林策。“叶轻眉当年也走过这条路。她走了,又回来了。回来以后,就变了。”
“变成什么样了?”
“她开始怕了。”庆帝转过身,“她什么都不怕。从神庙出来,一个人,一把枪,站在苦荷面前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后来她怕了。怕黑,怕冷,怕一个人待着。她怕的东西越来越多,胆子越来越小。”
林策没接话。
“你知道她为什么怕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她看到了门后面的东西。”庆帝看着他,“看到了,就忘不掉。忘不掉,就活不好。”
林策沉默了一会儿:“陛下也看到了?”
庆帝没回答。他走回书案后面,重新拿起奏折。“你要走,朕不拦。但有一件事,你得记住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是南庆人。”庆帝看着他,“走到哪儿,都是南庆人。”
林策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庆帝低下头,继续看奏折。
林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庆帝忽然叫住他:“林策。”
他回头。
“带北齐圣女走,朕不拦。但你得记住,她是北齐人。你带她走,北齐那边会有说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庆帝摆摆手,“去吧。”
从御书房出来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。林策走在宫道上,想着庆帝说的话。你是南庆人。走到哪儿,都是南庆人。他想起范闲说的话——“陈萍萍让我告诉你,庆帝知道了。知道你要走,知道朵朵跟你一起走。”他想起陈萍萍说的话——“她走的时候,也去过那个土地庙。她在那儿站了一夜,天亮的时候回来了。她说,她不能走。她有孩子了。”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腰牌。铁打的,正面刻着一个“叶”字,背面是叶轻眉日记里的第一句话。叶轻眉走了,又回来了。因为她有孩子了。他没有孩子。他只有一条命。还有海棠朵朵。
他走出宫门,街上还是那么热闹。卖糖葫芦的、卖馄饨的、卖布匹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他买了串糖葫芦,一边走一边吃。甜的,跟海棠朵朵买的一样。
回到院子,海棠朵朵在枣树下坐着,手里拿着那件青色的衣裳,正在改袖子。看到他回来,她笑了:“这么快?”
“嗯。就说几句话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说让我记住,我是南庆人。”
海棠朵朵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那你记住没?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低下头,继续改袖子。针线在她手里很快,几下就把袖子改好了。“试试。”
林策接过来,披在身上。袖子不长不短,下摆也刚好。
“好了。”海棠朵朵看了看,“不用改了。”
林策把衣裳脱下来,叠好,放在包袱里。海棠朵朵又拿起那件深灰色的,叠好,用布包起来。“这件给范闲,让他带给我师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