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林策就醒了。他躺在榻上,听着外面的声音。没有虫鸣,没有风声,只有花瓣偶尔落地的轻响,像叹息。他坐起来,披上外衣,推开窗户。月亮还挂在天边,淡淡的,像一块磨圆了的玉。院子里种满了花,白的、粉的、红的,在月光下朦朦胧胧的,像画。他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怜星昨晚说的话——“她把自己关起来,关了几十年。”一个人,关了自己几十年,不跟别人说话,也不让别人进来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。也许能。也许不能。但他知道,那样活着,很苦。
“林公子。”身后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。
他回头。怜星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,头发还是散着,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一碗粥和两碟小菜。“你起得真早。”她走进来,把托盘放在桌上,“我以为还要等一会儿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我也睡不着。”她坐在他对面,“姐姐起了,在后院练功。我就出来走走。”她看着他,“看到你屋里亮着灯,就过来了。”
林策端起粥,喝了一口。粥熬得浓稠,米香里带着一点莲子的清甜。“好吃。”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她笑了,“我做的。姐姐不爱喝粥,她说粥不顶饱。我就少做点。”
“你每天给她做饭?”
“不是每天。有丫鬟做。但我想做的时候,就做。”她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粥,“她喜欢吃我做的饭。虽然她不说,但我知道。她多吃半碗,就是喜欢。”
林策没说话。他喝完粥,把碗放下。怜星收碗,站起来要走。
“怜星宫主。”他叫她。
她回头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她笑了,端着托盘走了。
天亮了。海棠朵朵和小龙女也起了。三个人在院子里吃早饭,馒头、咸菜、白粥。海棠朵朵咬了一口馒头,嚼了嚼:“这馒头好吃。比襄阳的好吃。”
“江南的馒头,放了糖。”林策说。
“怪不得。甜丝丝的。”
小龙女吃得慢,一边吃一边看着院子里的花。“这些花,有人浇水吗?”
“有。”怜星从外面进来,手里提着一把水壶,“我每天浇。早上一次,晚上一次。浇了十几年了。”
她蹲下来,给花浇水。水从壶嘴里流出来,细细的,像线。她浇得很慢,每一棵都浇到,叶子上的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。
“这些花,是你种的?”海棠朵朵问。
“不是。姐姐种的。她喜欢花。她说,移花宫没有花,就不叫移花宫了。”怜星站起来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“后来她不爱种了,就我种。种了十几年,越种越多。”
“你姐姐现在不爱种了?”
“不爱了。她什么都不爱了。”怜星看着那些花,声音轻了一些,“除了练功,就是坐着。一个人,坐着。有时候坐一整天。”
海棠朵朵看着她,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。她走过去,接过水壶:“我帮你浇。”
“你会吗?”
“会。我种了好几年地了。”海棠朵朵蹲下来,学着怜星的样子,一棵一棵地浇。怜星站在旁边,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你种地?”
“对。在北齐的时候,种了一片菜地。有白菜,有萝卜,有蒜苗。”她浇完一棵,挪到下一棵,“可好吃了。”
“比花好?”
海棠朵朵想了想:“不一样。花是看的,菜是吃的。都好看,都好吃。”她浇完最后一棵,站起来,把水壶还给怜星,“浇完了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下午,林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翻着那本玉女心经。怜星走过来,坐在他旁边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
“林公子,你每天都要练功?”
“不是每天。有空就练。”
“练功苦不苦?”
“苦。但习惯了。”他合上书,“练久了,就不觉得苦了。”
怜星点了点头。她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看着远处的山。“我小时候,也练功。姐姐教我的。她说,移花宫的人,必须武功高。不然,守不住。”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“我练了好多年。练到明玉功第八层。姐姐说,够了。不用再练了。”
“你姐姐呢?”
“她练到第九层。”怜星笑了,“她是天下第一。没人打得过她。但她还是不放心。每天练,每天练。练了几十年。”
“她怕什么?”
“怕输。”怜星看着窗外的花,“她说,输了,移花宫就完了。她输不起。”
林策没说话。他看着怜星的侧脸,她的睫毛很长,微微翘着,像蝴蝶的翅膀。
“林公子,”她忽然叫他,“你说,姐姐会输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不会让任何人进来。”林策看着远处的山,“她把门关死了,谁也进不来。进不来,就赢不了她。”
怜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你说得对。她关着门,谁也进不来。进不来,就赢不了。”她低下头,看着茶杯里的茶叶,浮浮沉沉的。“但她自己也出不去。”
傍晚,太阳快落的时候,林策一个人站在谷口,看着远处的山。晚霞很红,很亮,把整片天都烧着了。怜星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林公子,明天你们走了,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很快,也许很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