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策从无限城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快亮了。他浑身是血，衣服破了几十个口子，露出的皮肤上全是伤口，有的已经结痂了，有的还在往外渗血。额头上的斑纹已经褪了，但还留着一道淡淡的红印，从眉心一直延伸到发际线，像被什么东西烫过。他靠在宅子门口的柱子上，闭着眼睛，等着天亮。身后传来脚步声，很轻，像踩在棉花上。蝴蝶忍从里面出来，手里提着一只木箱，蹲在他面前。
“林先生，你的伤——”她解开他胸口的衣服，看到那些伤口，声音轻了下去。
“没事。皮外伤。”他睁开眼睛，看着她。
蝴蝶忍没说话。她从木箱里拿出一把剪刀，剪开他胳膊上已经破了的绷带。绷带下面是一道很深的伤口，皮肉翻开着，边缘发黑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。她皱了皱眉，用镊子夹起一团棉花，蘸了药水，轻轻擦拭伤口。药水碰到伤口，滋滋地响，冒白烟。林策咬紧牙，没喊疼。蝴蝶忍擦完药，又换了一条干净的绷带，缠好，系紧。她的手指很凉，碰到他皮肤的时候，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她的指尖传过来。不是真气，是别的。他说不上来。
“林先生，”她低着头，声音很轻，“你在无限城里，见到上弦之壹了？”
“见到了。”
“他伤的你？”
“嗯。不过最后我也伤了他。”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疤，疤还没完全愈合，粉红色的新肉在晨光里微微发亮，“一刀。砍在他肩膀上。”
蝴蝶忍抬起头，看着他。她的眼睛是堇色的，像春天的傍晚。“你伤了他？”
“伤得不重。但他退了。”林策靠在柱子上，看着天边的云，“他说等我再强一点，再去找他。”
蝴蝶忍没说话。她低下头，继续处理他腿上的伤口。腿上的伤比胳膊上的重，皮肉翻开着，能看到里面白花花的骨头。她咬了咬嘴唇，手在发抖。
“林先生——”
“没事。不疼。”他看着她，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蝴蝶忍愣了一下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确实在抖，镊子夹着棉花，棉花上的药水在晃，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裤腿上。她深吸一口气，稳住手，继续擦药。药水渗进伤口，滋滋地响。林策没吭声，靠在柱子上，看着她的侧脸。她的脸很小，很白，额前的碎发垂下来，遮住了半只眼睛。睫毛很长，在晨光里微微翘着，像蝴蝶的翅膀。
“蝴蝶忍，”他忽然开口，“你的手不抖了。”
“嗯。”她低着头，“不抖了。”
她缠好纱布，系紧，站起来。站起来的瞬间，她忽然感觉到一阵眩晕。眼前发黑，脚下发软，身体晃了一下，往旁边倒。林策伸手扶住她，手搭在她腰上，隔着羽织，能感觉到她在发抖，不是冷，是别的。她的脸离他很近，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的晨露。她的眼睛是堇色的，像春天的傍晚，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紫色。她看着他，他也看着她。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地上，叠在一起，像一幅画。
“你——”她的脸红了。不是被太阳晒红的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那种红，像熟透的桃子。她的耳朵也红了，脖子也红了。她低下头，推开他的手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对不起，”她的声音很小，“我——”
“你站不稳。别逞强。”林策看着她，“你多久没睡了？”
蝴蝶忍愣了一下。“两天。”
“两天没睡？”
“还有两个伤员。他们的伤比你重。”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，“我不能睡。”
林策没说话。他看着她，很久没动。风吹过来，紫藤花的花瓣落了她一身，她也没理。
“蝴蝶忍，”他忽然开口，“你去睡一会儿。我看着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你的手还在抖。”他低头看着她按在药箱上的手，指尖在微微发颤，“再这样下去，你会倒。”
蝴蝶忍没说话。她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她低下头，把药箱收拾好，提着，转过身。
“林先生，”她走了几步，又回头，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伤了他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上弦之壹。四百年来，没人伤过他。你是第一个。”
林策看着她。风吹过来，紫藤花的花瓣落了她一身，她站在花架下面，阳光透过花藤照在她身上，斑斑驳驳的。她的脸还是红的，但眼睛很亮，像两颗星星。
“蝴蝶忍，”他忽然说，“你比那些伤员更需要休息。”
她没说话，低下头，提着药箱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又回头。“林先生，你的伤，下午我再来看。”
“好。”
她走了，脚步声很轻，像踩在棉花上。林策靠在柱子上，看着她走远。她穿着蝴蝶纹样的羽织，羽织在风里飘着，像真的蝴蝶在飞。
下午，蝴蝶忍准时来了。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羽织，头发重新挽了，别着那只蓝紫色的蝴蝶发夹，脸上的红晕褪了，又恢复了那种永远不变的温和的笑。她蹲在林策面前，解开他胳膊上的绷带。伤口已经结痂了，边缘的黑色也褪了，露出粉红色的新肉。她摸了摸，点了点头。
“恢复得不错。你的真气，比药管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