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水是墨蓝色的。
不是西海龙宫正殿那种被夜明珠映成剔透晶蓝的色泽，而是深海之下，光线难以触及的、沉淀了千万年的暗沉。
杨臻盘膝坐在一方丈许宽的寒玉台上，双目微阖。
他呼吸的节奏很奇特——三短一长，每次吸气时，海水便以他为中心，形成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涡流，丝丝缕缕的癸水精气被剥离出来，顺着周身毛孔渗入体内。呼气时，却有极淡的灰黑杂质从毛孔排出，迅速被流动的海水卷走。
炼精化气。
这是道门最基础的功夫，也是龙族幼童开蒙后必学的《癸水养元诀》。西海龙宫血脉，天生亲水，在此道上进境远比凡人修士快。
可杨臻知道，自己修的，不止是癸水精气。
他心神沉入丹田。
一团淡金色的气旋缓缓旋转，核心处，一点几乎微不可察的银芒若隐若现。那是母亲敖寸心以自身真龙精血为他种下的“隐息印”，遮掩的，是他血脉中另一半不容于世的来历。
银芒之下，是更加隐晦、更加炽烈的东西。
杨戬的血脉。
天庭司法天神，清源妙道真君，玉帝外甥，曾斧劈桃山、力抗天庭的战神血脉。
两股力量在他体内达成了某种危险的平衡。龙血绵长浩荡，润泽经脉；神血霸烈锋锐，淬炼筋骨。若非母亲以金仙级手段强行调和，又以秘法遮掩，他这副身子，早在出生时便被两股截然不同的本源之力冲垮了。
“臻儿。”
轻柔的呼唤自洞府外传来。
杨臻收功，睁开眼。
眸中一抹极淡的金银异色迅速褪去，恢复成深海子民常见的、带着暗蓝底色的瞳仁。他起身，拂了拂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埃——深海哪有尘，这是前世带来的习惯。
走出修炼静室，外间是间布置清雅的厅堂。珊瑚为架，明珠为灯，鲛绡为帘。一名身着水蓝色宫装的美妇人坐在玉凳上，正抬手沏茶。
茶是陆上的云雾灵茶，水是取自万丈海眼处的“一元重水”，以真火烹煮，茶香竟不散于海水，反而凝成一线，直入肺腑。
敖寸心。
西海三公主，曾经的二郎真君之妻，如今和离独居的龙女。
她容貌极美，是那种带着锋芒与骄气的明艳，哪怕此刻眉眼柔和，也掩不住骨子里的傲。只是眼尾处，有一丝极淡的、深海也化不开的倦。
“母亲。”杨臻行礼，在她对面坐下。
敖寸心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，打量他片刻，微微点头：“癸水养元诀已到第三层了？进境尚可。”
“是。”杨臻双手捧起茶盏，水温透过杯壁，暖着掌心，“只是近日修炼时，总觉得气海深处隐隐有锋锐之意游走，难以尽数化入水行。”
敖寸心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。
“那是你父亲的血脉特质。”她语气平淡，听不出情绪，“杨戬修炼的《八九玄功》，走的是肉身成圣、变化无穷的路子，其法力本源锋锐霸烈，与你龙族的绵长浩荡本就相冲。我为你种下的隐息印，可遮掩气息，却改不了本源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向儿子：“觉得难受？”
“不算难受。”杨臻摇头，“只是觉得……可惜。这两股力量若是能真正融为一炉，而非勉强平衡，我的根基当比现在厚实三成。”
敖寸心沉默片刻。
“融为一炉？”她轻笑一声，笑意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，“你可知这三界之中，有多少人想得你父亲一滴精血而不得？你身负两者，已是造化，莫要贪多。”
“是。”杨臻低头饮茶。
他听出了母亲的回避。
不是不能融，而是不敢融。龙血与神血一旦真正交融，产生的气息波动，恐怕连母亲这金仙级的隐息印也未必压得住。届时，西海深处藏着司法天神之子——这消息若传出去，掀起的风波，不会比当年母亲大闹天庭、强嫁杨戬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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