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光之渊。
名副其实。
杨臻手持龙鳞佩,穿过一层无形的屏障,进入这片绝对的黑暗。
光线在这里消失,声音被吞噬,甚至连神识探出体外三尺,便如泥牛入海,感知模糊一片。只有手中玉佩散发着微弱的蓝光,勉强照亮脚下丈许。
他按照母亲所授法诀,催动玉佩。
蓝光渐盛,化作一道箭头般的指引,指向深渊某处。
杨臻循光而行。
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岩石,触感冰冷滑腻,似覆盖着某种深海苔藓。偶尔有窸窣声响自极远处传来,分不清是水流,还是潜藏在黑暗中的生灵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踏得极稳。
体内淡金色的气旋缓缓旋转,将渗入体内的稀薄灵气——不,这里几乎谈不上灵气,只有混乱驳杂的、带着腐朽气息的混沌能量——勉强炼化,维持着周身护体水光。
如此走了约莫三个时辰。
蓝光箭头忽然停住,指向侧前方一处岩壁。
杨臻走近,伸手触碰。
岩壁入手冰凉,但指尖触及之处,泛起淡淡涟漪。是幻阵。
他以玉佩贴壁,默诵口诀。
涟漪扩散,岩壁如同水幕般向两侧分开,露出一条向下的狭窄通道。通道内有微弱荧光,来自壁上镶嵌的夜光苔藓。
杨臻步入其中。
身后岩壁无声合拢。
通道斜向下,走了百余步,眼前豁然开朗。
是一处天然洞窟,约有十丈方圆。顶部垂下无数钟乳石般的晶柱,散发着柔和的淡蓝色荧光,将洞内照得朦胧可见。中央有一方三丈见方的水潭,潭水清澈,却不见底,隐隐有灵气逸出。
洞窟一侧,有石床、石桌、石凳,皆是粗糙凿就,覆着厚厚灰尘。显然已荒废许久。
这里,便是母亲早年开辟的隐秘洞府了。
杨臻稍稍松了口气。
他先以神识细细扫过整个洞窟,确认无隐藏危险,又取出几枚母亲给的“辟邪镇煞符”,贴在洞口、潭边等处,布下简易预警禁制。
做完这些,他才在石床上坐下,拂去灰尘。
取出那卷《八九玄功》入门篇。
卷轴展开,非金非玉的材质上,浮现出一行行古朴篆文。文字是道门通用的云篆,但笔画走势间,隐隐有一股斩破一切的锋锐意蕴透出。
果然是杨戬的手笔。
杨臻静心凝神,逐字阅读。
开篇并非具体修行法门,而是一段总纲:
夫八九者,天地之数,变化之基。玄功者,通玄入妙,肉身成圣之道。炼精化气,以气养神,以神返虚,以虚合道。道成,则七十二般变化,肉身不坏,万劫不磨。
文字不多,但字字如刀,直指大道本质。
杨臻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波澜。
他身负杨戬血脉,读此功法,竟有种血脉相连的共鸣感。丹田深处,那点被隐息印压制的银芒,微微跳动了一下。
继续往下看,是具体的行气路线、观想法门、淬体秘术。
正如母亲所说,这只有凡境四阶的内容,且被以龙族秘法修改过,抹去了所有可能暴露来历的特征。但核心的精要——那种以肉身承载天地、以变化契合大道的理念,却完整保留。
“炼精化气,以气养神……”
杨臻喃喃念着,体内气旋不由自主地加速旋转。
淡金色的龙元法力,与血脉深处那点银芒散出的锋锐气息,开始微微共鸣。不是冲突,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吸引、交融。
他忽然生出一种明悟。
龙族血脉,浩瀚如海,重“量”。
神人血脉,锋锐如刀,重“质”。
强行平衡,是下策。
若能以《八九玄功》的淬体法门为炉,以龙元为柴,将神血之“质”炼入周身,再以神血之锐反哺龙元之“量”,或许真能走出一条独一无二的路。
只是,这需要时间,需要海量的灵气,更需要——对肉身极致的掌控。
否则,稍有不慎,便是经脉尽碎、丹田崩毁的下场。
杨臻合上卷轴,没有急于修炼。
他起身走到水潭边,低头看着清澈的潭水。
水中倒映出一张少年的脸。眉眼清俊,鼻梁挺直,唇薄而色淡。瞳孔深处,那抹暗蓝之下,隐约有一点极淡的金银异色,如深海中的星芒。
这是杨臻。
也是另一个灵魂,来自二十一世纪,死于一场实验室事故的科研工作者。
他记得前世最后一刻,爆炸的火光,撕裂的剧痛,以及意识消散前,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——实验室中央,那台正在运行的“高维投影阵列”核心部件,炸裂时迸发出的、无法形容的璀璨流光。
再醒来,已是西海深处,龙女腹中的胎儿。
起初是茫然,是恐惧,是难以置信。
但很快,属于“杨臻”的龙族血脉记忆、语言本能、修炼常识,如潮水般涌入。他用了三年时间,才真正接受自己穿越到《宝莲灯》世界,成了杨戬和敖寸心那个原著中根本不存在的儿子。
又用了十年,小心翼翼隐藏着前世记忆,观察这个世界,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。
他看见了母亲隐忍的骄傲,看见了西海龙王对外孙复杂的态度,听见了侍女们私下议论“那位真君”时的敬畏与唏嘘。
他也逐渐明白,自己处境有多微妙,多危险。
司法天神之子,却不为世所容。
因为杨戬如今执掌的,正是那道横亘在仙凡之间、冰冷无情的天条。
而自己,某种程度上,就是天条最大的讽刺——仙凡结合所出的后代。
所以母亲要瞒。
所以他要藏。
所以必须变强,强到能掌控自己的命运,强到能……重新定义规则。
杨臻伸手,掬起一捧潭水。
水很凉,带着精纯的水灵之气。这处洞府虽在无光之渊,但这方水潭,却是母亲早年打通的一条小型灵脉节点,灵气远比外界充沛。
“还不够。”
他低声自语。
按照《八九玄功》的要求,修炼到炼虚合道,需要的灵气是同等境界修士的十倍以上。这处水潭的灵气,支撑寻常修炼尚可,但想快速突破,乃至融合血脉,差得太远。
而且,他缺时间。
巡察使不会永远留在西海,母亲也不可能一直庇护他。一旦离开无光之渊,回到西海,他必须拥有足够自保、乃至遮掩自身异常的能力。
“需要更多资源,更多灵气,更多……时间。”
杨臻目光沉静,看向洞窟顶部那些散发荧光的晶柱。
忽然,他瞳孔微微一缩。
那些晶柱的排列……似乎有某种规律。
不,不是排列。是它们散发的荧光,在空气中交织出的、极其细微的光线网络。那网络在缓缓流动,变幻,隐约构成一些残缺的、扭曲的符号。
他前世是研究高维物理与能量拓扑的,对空间结构、能量场形态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。
这光网,不像是自然形成。
倒像是……某种破损的、残存的阵法纹路?
杨臻站起身,走到洞窟中央,仰头细看。
荧光交织,明灭不定。但在某个瞬间,当他的视线以特定角度扫过时,那些破碎的符号,似乎与记忆中某个图案重叠——
实验室里,那台“高维投影阵列”的核心能量回路。
不,不可能。
那只是前世地球的科技造物,与这个仙侠世界毫无关联。
但下一秒,丹田深处,那点银芒忽然剧烈跳动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