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的声音不大，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，让院子里凝滞的空气骤然波动。
王教头与赵教头脸上的惊愕只持续了一瞬，便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。王教头那满脸的横肉抽动了一下，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，却只露出几分尴尬。赵教头眼珠转了转，先一步拱手，语气带着几分刻意放低的恭敬，却也难掩那一丝试探：
“少馆主！您可算醒了！这几天可把大伙儿担心坏了！”
担心？是担心我不死吧。杨臻（林镇）心下冷笑，脸上却没什么表情，只是扶着门框，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，最后落在王教头脸上。
“王叔，赵叔。”他开口，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，却字字清晰，“有劳挂心。我方才醒来，听到外面有些喧哗，不知何事？”
他自称“我”，而非往日带着少年意气的“小侄”。这个细微的变化，让王、赵二人眼神微动。
王教头干咳一声，粗声道：“也不是什么大事！就是……就是有几个不成器的学徒，觉得馆主不在了，武馆没了前程，闹着要结算工钱离开。我和老赵正打算处理，不想惊扰了少馆主休息。”
“要走的学徒，现在何处？”杨臻（林镇）问，目光转向前院方向。
“都聚在前院练武场呢，领头的是张猛那小子，后天二重的修为，平日里就有些不服管束。”赵教头接口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煽动，“少馆主，您身子还虚，这些琐事交给我们处理便是，定将他们……”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杨臻（林镇）打断了他，语气不容置疑。
赵教头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，和王教头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少馆主，这……”王教头皱眉，似想劝阻。
“父亲不在了，武馆的事，我总得过问。”杨臻（林镇）往前踏出一步。脚步有些虚浮，但腰杆挺得笔直，手里依旧握着那柄旧刀。小林赶紧上前想要搀扶，却被他用眼神止住。
他就这样，一步一步，穿过连接后院与前院的月亮门。
练武场上，果然聚着二十来号人。大多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，穿着统一的灰色短打武服，但此刻队列松散，交头接耳，脸上神情有不安，有不屑，也有观望。为首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，抱臂站在那里，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，正是张猛。
看到杨臻（林镇）在王、赵两位教头陪同下走来（虽然那两位更像是跟在后面），场中的嘈杂声顿时小了下去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脸色苍白、身形甚至有些单薄的少年馆主身上。
张猛上下打量了他几眼，嘴角撇了撇，没说话，但那意思很明显——你个病秧子，能干什么？
杨臻（林镇）走到众人面前，约十步远站定。他没有立刻说话，只是缓缓地、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个人。那目光并不如何凌厉，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甸甸的份量，让一些原本躁动的人不由自主地避开了视线。
“我听说，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，“有人想走。”
张猛嗤笑一声：“少馆主既然知道了，那就爽快点。林馆主在世时，咱们敬他是条汉子，愿意在这儿学本事。现在嘛……嘿嘿，人走茶凉，咱们也得为自己谋个出路不是？把该结的工钱结了，大家好聚好散。”
“出路？”杨臻（林镇）看向他，“张师兄认为，离开林氏武馆，出路在哪儿？威远镖局？震雷武馆？还是李教头那里？”
张猛脸色一变，没想到这平日看起来有些木讷的少馆主，一开口就如此直指要害。他梗着脖子道：“去哪儿是我们的自由！用不着少馆主操心！”
“说得对，去哪儿是你们的自由。”杨臻（林镇）点了点头，语气依旧平淡，“林氏武馆的规矩，学徒入门，签的是三年的活契。三年内，管吃管住，传授武艺，每月发一份例钱。若要提前离开，需得教头同意，并赔付武馆前期培养的耗费。这规矩，父亲在时如此，如今，也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掠过张猛，看向他身后那些眼神闪烁的学徒：“想走的，现在就可以站出来。去王教头那里登记，该赔付多少，一分不会多要，也一分不会少算。结清之后，你们与林氏武馆，便再无瓜葛。”
这话一出，场上顿时安静了许多。那些学徒面面相觑，他们大多数人家境普通，赔付武馆的“培养费”，可不是个小数目。原本是听说武馆要垮，想趁机闹一闹，看看能不能不赔钱甚至多捞点走人，没想到这少馆主醒来第一件事，就是拎出规矩，寸步不让。
张猛脸上有些挂不住，他可是收了别人好处的，事到临头怎能退缩？他上前一步，指着杨臻（林镇）大声道：“林镇！你别拿规矩压人！林馆主刚走，你就要逼走我们这些为武馆流过汗的兄弟？你这是要让林馆主寒心吗！”
“寒心？”杨臻（林镇）忽然笑了，那笑意很淡，未达眼底，“张师兄，父亲在世时，可曾亏待过你们？你们在武馆学的劈山刀法前三式，吃的饱饭，拿的例钱，可是父亲用真金白银、用他后天八重的修为，一刀一拳打出来的。如今父亲尸骨未寒，你们便要弃武馆而去，还要反咬一口说我逼走你们？”
他的声音陡然转冷：“究竟是谁，在让父亲寒心？！”
最后一句，他提起了中气，虽然内力微弱，但那份凛然的气势，却让张猛心头一窒，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