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睁开眼睛的时候,天是灰的。
不是阴天那种灰,是烧焦的、碎裂的、带着火星余烬的灰。屋顶塌了一半,横梁斜插进土墙,母亲的手还压在我背上,温热已经散尽。父亲倒在门边,手里攥着半截锄头,血从额角流到下巴,滴在门槛上,没干透。
我爬起来,腿软得站不住,膝盖磕在碎瓦上也不觉得疼。远处还有火光,黑烟卷着热浪扑过来,耳朵里嗡嗡响,听不清是不是还有打斗声。我低头看自己手心,抓着一块布,是从母亲衣角撕下来的,沾了血,也沾了泥。
七岁前我一直以为这里只是个穷地方,种地交租,过年吃顿肉就算好日子。直到今天,两个穿长袍的人从天上打下来,一个甩出青光,一个劈出火刃,村子没了半条街。没人喊救命,没人跑得掉。他们打完就走,连看都没看地上一眼。
我蹲在母亲身边,把那块布叠好塞进怀里。胸口发闷,喉咙堵得厉害,但没哭出来。我知道哭没用,喊也没用。他们不是强盗,不是官兵,是修士。村里老秀才说过,那是能飞天遁地、移山填海的人,凡人见了要跪,要躲,要装死。
可我不打算跪。
我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,捡起父亲那把断锄。木柄裂了,铁头歪着,但我还是握紧了。远处山脊线上还能看见一道残影掠过,快得像风,但我知道那是人。活生生的人,靠什么力量飞起来的?靠什么打出那么远的光?我不懂,但我记得实验室爆炸前最后一秒的数据模型——能量转化必须有介质,必须有路径,必须可计算。
他们说这是天道,是命。我不信。
我拖着断锄往村外走,脚踩在焦土上,每一步都陷进去一点。路上遇到几个活下来的村民,有人抱着孩子哭,有人跪在地上磕头,求老天开眼。我没停,也没说话。他们信命,我不信。我要搞清楚那些光是怎么来的,那些风是怎么动的,那些人凭什么决定谁活谁死。
走到村口老槐树下,我停下来喘口气。树皮被削掉一大片,露出里面白茬,像是被什么利器擦过。我伸手摸了摸,指腹蹭到一点残留的灵力波动——很淡,但确实存在。我闭上眼,试着在脑子里建模:速度、角度、能量衰减曲线……不够数据,但方向对了。
“娃儿,别往前走了。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我没回头,知道是隔壁王婶。她儿子昨天刚满月,现在只剩半截襁褓挂在废墟上。
“我要去找能学东西的地方。”我说。
“你爹娘刚走,你去哪儿?”她声音发抖,“镇上收尸的还没来,你至少……等他们收殓了再走。”
我转过身,看着她红肿的眼睛:“收殓了又能怎样?明年他们再来一次,你们还是只能跪着等死。”
她愣住了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我不怪她。她不懂什么叫系统工程,不懂什么叫跨学科整合,更不懂什么叫逆向解析。但她懂活着。所以我没再说下去,只是把断锄扛上肩,继续往前走。
镇子在十里外,以前赶集要走半天,现在路上没人拦我。修士打完架不会管凡人死活,官府也不会管。这里没有法律,只有力量。谁拳头大,谁说了算。
我走到镇口时天快黑了。城门开着,没人守。街边躺着几具尸体,没人收,也没人看。我走进一家药铺,柜台塌了,药材撒了一地。我蹲下翻找,找到几包止血粉和绷带,塞进怀里。又翻出一本《草木初解》,纸页泛黄,字迹模糊,但还能认。
掌柜的尸体就在门后,头歪着,眼睛还睁着。我没合上他的眼,只在他衣襟里摸出几枚铜钱,放在他手心里。
“借你的书,以后还你。”我说。
没人回应。
我走出药铺,站在街心抬头看天。云层压得很低,风里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。我知道这个世界不讲道理,不讲公平,不讲逻辑。但没关系,我讲。
我摸了摸怀里的布片,又摸了摸那本《草木初解》。科学不是魔法,不能一蹴而就。但我有的是时间,有的是耐心,有的是不信命的倔劲。
总有一天,我要让那些飞在天上的人,低头看看地上的人是怎么活的。
总有一天,我要让他们知道,凡人也能改天换地。
我迈步往镇子深处走,脚步比来时稳了些。天快黑了,但我心里亮着一盏灯——不是修士那种炫目的光,是实验室里那种冷白的、稳定的、能照进每一个数据缝隙的光。
它不靠灵气,不靠天赋,不靠天道。
它靠脑子,靠双手,靠不服输的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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