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五年,除夕。
四九城的冬天冷得刺骨,寒风卷着细雪,在胡同里打着旋儿。远处隐约传来鞭炮声,噼里啪啦,一阵紧似一阵,透着年节的喜庆。
可南锣鼓巷95号院的角落里,那间堆放杂物的矮房里,却冷得像冰窖。
何雨柱蜷在墙角,身上盖着件破棉袄,棉絮都从窟窿里翻出来了。他咳嗽了几声,嗓子里像拉风箱,呼哧呼哧的。屋里没生火,窗户纸破了几个洞,风从缝里钻进来,吹得墙上那盏五瓦的灯泡晃了晃,影子也跟着摇晃。
他抬起眼皮,浑浊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。
那里钉着个木框,框里是张黑白照片。照片上的女人三十来岁,梳着两条辫子,眉眼弯弯的,笑得温柔。那是娄晓娥,很多年前的娄晓娥。
“晓娥……”何雨柱张了张嘴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他想伸手去够,胳膊却沉得抬不起来。身上哪儿都疼,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。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,从三天前躺进这杂物间开始,他就知道。
三天了,没人来。
院里的人都在忙过年。前院三大爷家炸丸子的香味,中院二大爷家炖肉的咕嘟声,还有后院许大茂家那台新买的录音机,正放着《春节序曲》,欢快的调子隔着院墙都能听见。
可没人记得,角落里这间杂物房里,还躺着个何雨柱。
哦,现在院里人都不叫他“傻柱”了,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。后来他们叫他“何师傅”,再后来叫他“老何”,再后来……就没称呼了。他成了院里一个多余的人,一个占着房子却交不起房租的老光棍。
“砰——啪!”
又一阵鞭炮在院里炸响,震得窗户纸簌簌地抖。何雨柱听出那是许大茂的声音,那孙子每年除夕都要在院里放一挂最响的鞭炮,说是“驱邪”。去年放的时候,许大茂还特意绕到杂物房这边,隔着窗户冲里头喊:“傻柱,听见没?给你驱驱晦气!”
然后是一阵哄笑。院里看热闹的人不少,秦淮茹也在,她就站在许大茂旁边,捂着嘴笑。
秦淮茹……
何雨柱闭上眼,脑海里闪过一张脸。四十多岁的秦淮茹,保养得挺好,穿着件呢子大衣,头发烫了卷。那是去年春节,她带着三个孩子回院里给贾张氏上坟。棒梗、小当、槐花,三个孩子都长大了,穿得体体面面的。
棒梗看见他,眼神躲闪了一下,拽了拽秦淮茹的袖子:“妈,咱快走吧。”
秦淮茹转过头,看了何雨柱一眼。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,就像看路边一块石头。然后她就拉着孩子们走了,一句话也没说。
何雨柱记得,那一年棒梗结婚,他没接到请柬。后来听院里人说,酒席摆在大饭店,八凉八热,还有海参。秦淮茹给儿子买了套三居室,就在东四那边。
小当嫁了个工人,槐花上了中专,现在在机关上班。
都挺好的。
只有他不好。
何雨柱又咳嗽起来,这回咳得厉害,肺都要咳出来了。他蜷起身子,瘦骨嶙峋的脊背弓得像只虾。等这阵咳嗽过去,他喘着粗气,额头上冒出虚汗。
冷。真冷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冬天,也是除夕。那时候院里人也聚在一起吃年夜饭,一大爷、二大爷、三大爷,许大茂、秦淮茹、娄晓娥……大家都围坐在中院那两张八仙桌旁,桌上摆着他做的菜:红烧肉、四喜丸子、葱烧海参、清蒸鱼……
他系着围裙,在临时搭的灶台前忙活,锅铲翻飞,火光映红了他的脸。
秦淮茹端着一盘饺子过来,笑盈盈的:“柱子,歇会儿,尝尝姐包的饺子。”
他夹起一个,咬了一口,满嘴油香。
“好吃不?”秦淮茹问。
“好吃!”他咧嘴笑,“秦姐包的饺子,天下第一好吃!”
那时候他是真觉得好吃。现在想想,那饺子馅里掺了昨天的剩菜,肉少菜多,秦淮茹舍不得用好肉,把家里吃剩的菜帮子剁碎了拌进去,反正他吃不出来。
可他那时候就是吃不出来。不但吃不出来,还觉得秦姐对他真好,知道他一个人过年,特意给他送饺子。
后来呢?
后来他每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,自己留十块,剩下的都给秦淮茹。贾家三个孩子上学要钱,买衣服要钱,吃饭要钱。贾张氏三天两头闹病,看病要钱。秦淮茹在厂里挣得少,他是八级厨师,挣得多,该帮。
一大爷说:“柱子,你是好人,街坊邻居的,能帮就帮一把。”
二大爷说:“小何同志思想觉悟高,值得我们学习。”
三大爷说:“柱子这孩子实诚,就是太实诚了。”
实诚。实诚就是傻。
何雨柱咧了咧嘴,想笑,却扯得胸口一阵疼。是啊,他是傻,全院人都知道他傻,所以叫他“傻柱”。这个外号跟了他一辈子,从二十多岁跟到五十多岁,跟到他躺在这间杂物房里等死。
要是能重来……
他盯着墙上娄晓娥的照片,眼睛渐渐模糊了。
要是能重来,他一定不会这么活。
不会把钱都给秦淮茹,不会听一大爷那些“做人要厚道”的屁话,不会让许大茂一次次算计自己,不会……不会让娄晓娥走。
娄晓娥走的那天,也是冬天。她拎着个小皮箱,站在院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然后娄晓娥就走了,再也没回来。
后来他听说,娄晓娥去了香港,又嫁了人,生了孩子。挺好的,她那样的女人,不该跟着他受罪。
可是……
何雨柱的眼角滑下一滴泪,混浊的,滚烫的。
他不甘心。
凭什么?凭什么他掏心掏肺对所有人好,最后落得这个下场?凭什么秦淮茹一家吃他的喝他的,最后把他当垃圾?凭什么许大茂那种人渣,却能越过越好?
凭什么他何雨柱,就要孤零零死在这间杂物房里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?
“我不甘心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越来越低。
窗外的鞭炮声更响了,还夹杂着小孩的欢笑声。是前院三大爷的孙子吧,那孩子今年该上小学了。去年见他时,小家伙躲在爷爷身后,怯生生地叫了声“何爷爷”。
何爷爷。他何雨柱,也当爷爷的年纪了。
可他没有孩子,没有孙子。秦淮茹的三个孩子从来不肯叫他一声“爸”,哪怕他养了他们十几年。棒梗结婚时,他托人捎去五十块钱,后来听捎钱的人说,棒梗当着客人的面把那钱扔了,说“谁要他脏钱”。
脏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