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五,惊蛰。
清晨,院里的雪化了大半,青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幽光。墙角的泥土里钻出几簇嫩绿,颤巍巍的,沾着未晞的露水。何雨柱推门出来,深深吸了口气。
空气里有一股泥土苏醒的味道。
他推上自行车,往轧钢厂去。路上遇见几个熟人,点头招呼。有人喊他“傻柱”,他笑笑,没应。有人叫“何师傅”,他回一声“早”。
称呼变了,态度就变了。
食堂里已经忙开了。灶火呼啦啦响,蒸笼冒着白汽。小张在切菜,刀落在案板上,笃笃笃,又快又匀。几个帮厨的在洗菜、淘米,手脚利索。
看见何雨柱进来,都停下手里活儿。
“何师傅早。”
“早。”何雨柱点点头,“忙你们的。”
他换了工作服,系上围裙,先去看昨晚发的酵面。面团鼓胀胀的,一按一个坑,慢慢回弹。他点点头:“不错。”
小张凑过来:“何师傅,今天做什么?”
“馒头照旧,”何雨柱说,“白菜粉条炖肉,多加两勺荤油。工人们干活累,得吃实在点。”
“哎!”
食堂里热气腾腾,人人脸上都带汗。何雨柱转了一圈,很满意。自打他说话算数,没人敢偷懒耍滑。饭菜质量上去,工人们的抱怨少了,夸赞多了。
可何雨柱心里清楚——
表面太平,底下有暗流。
采购那块账目,他盯了半个月。越看越不对劲。老李报的价,样样比市场高。白菜、萝卜、土豆、猪肉……少则高几分,多则高一两毛。
一天两天,不起眼。
日子长了,就是个大窟窿。
上午十点,老李送菜来了。三轮车停在食堂后门,他叼着烟,眯着眼喊:“何师傅,菜到了!”
何雨柱走过去。
老李跳下车,掀开盖布。一筐白菜,水灵灵,叶子上还滚着水珠。一筐土豆,个个拳头大,沾着新泥。还有半扇猪肉,肥白瘦红,挂在车把上。
“您点点,”老李从兜里掏出采购单,递过来,“白菜五十斤,土豆三十斤,猪肉二十斤。钱我都垫了,您签个字就成。”
何雨柱接过单子,目光一扫——
白菜,一毛六一斤。
土豆,一毛二一斤。
猪肉,一块一毛五一斤。
他抬眼,看了看老李。老李五十多岁,瘦高个,脸上皱纹深,像刀刻的。他叼着烟,烟雾缭绕里,神色坦然。
可何雨柱听见他心里在嘀咕。
【傻柱这小子,厨艺是没得说。可采购?他懂个屁。我多报几分几毛,他哪儿看得出来。就算看出来,他敢吱声么?食堂采购这块,谁不沾点油水?他要是敢捅破,得罪的不是我一个,是这行里多少人。他没那个胆子。】
何雨柱心里冷笑。
没胆子?
前世他或许没有。挨了欺负,忍了。吃了亏,咽了。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总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。
可退一步,人家进一步。
忍一时,人家欺一世。
这一世,他不忍了。
他没签字,把单子轻轻放在车把上:“李师傅,这价钱,不对吧?”
老李一愣。
烟在嘴边停了停,他眯起眼:“不对?哪儿不对了?”
“白菜,市场零售价一毛二,”何雨柱语气平稳,“您报一毛六。土豆,市场价九分,您报一毛二。猪肉,市场价九毛五,您报一块一毛五。每样,都贵了。”
话音不重,字字清晰。
食堂后门安静下来。小张和几个帮厨的停下手里活儿,往这边看。洗菜的水声停了,切菜的刀声停了。
只有蒸笼还在冒气,呼哧呼哧的。
老李脸僵了一瞬,随即笑了。他拿下烟,弹弹烟灰:“何师傅,您这就不懂行了。市场价那是零售,咱们这是大批量采购,能一样吗?再说了——”
他拍拍白菜筐:“您瞅瞅,这白菜多水灵。土豆,个大饱满。猪肉,新鲜的五花三层。好东西,自然贵点。贵有贵的道理嘛!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。
可何雨柱听见他心里在骂。
【小兔崽子,还真去问价了。行啊,长本事了。可你一个厨子,手伸这么长,就不怕剁了?采购这潭水深着呢,你也敢趟?】
“李师傅,”何雨柱看着他,目光没躲,“我不是怀疑您。但这价钱,确实高了。这样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稳:“下次采购,我跟您一块去。咱们现场看,现场买,现场定价。您看,行不?”
老李脸上的笑,一点点收了起来。
他盯着何雨柱,烟在手里捏紧了:“何师傅,你这是什么意思?信不过我老李?”
“不是信不过,”何雨柱说,“是规矩。采购这块,往后我得监督。价钱要合理,账目要清楚。这是杨厂长交代的。”
杨厂长三个字,他咬得清晰。
老李不说话了。
烟在手里转了两圈,他腮帮子绷了绷。杨厂长——他知道,傻柱现在是杨厂长跟前红人。大锅菜做得好,厂里招待餐也靠他。硬碰硬,自己占不到便宜。
“行啊,”老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,“你监督,就监督。不过何师傅,采购这活,没你想的那么容易。菜市场人多嘴杂,价钱一天一个样,关系也复杂。您到时候可别说,我老李不尽心。”
“您放心,”何雨柱接得很快,“我懂规矩。该您得的,一分不会少。不该得的——”
他停顿,目光定在老李脸上。
“一分,也不能多。”
话,砸在地上。
硬邦邦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