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三,夜里。
月被厚重的云层捂着,透不出半点光。院里黑得沉,像浸了墨。只有风声,一阵紧过一阵,刮过屋檐时发出呜咽般的哨响。远处胡同里,谁家的狗叫了两声,又突兀地止住,仿佛被这浓稠的夜色掐住了喉咙。
何雨柱是半夜被尿憋醒的。
他掀开被子,一股凉气趁隙钻进来,激得他打了个寒噤。披上搭在床头的旧棉袄,棉袄硬邦邦的,带着陈年的潮气。趿拉上那双鞋帮磨得起毛的布鞋,他轻手轻脚推开房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,在寂静里格外刺耳。他侧身出去,反手将门虚掩上,没关严,留了道缝。
院里真静。
各屋的灯都熄了,窗户黑洞洞的,像一只只沉睡的眼睛。只有中院贾家窗户上糊的报纸破了个角,透出煤油灯黄豆大小的一点光,昏黄昏黄,随时要灭的样子。青砖地面在微光下泛着幽冷的湿气,白天融化的雪水,夜里又凝成了薄冰,踩上去有细微的碎裂声。
他缩着脖子,小步快走,往院子角落的厕所去。冷风往脖领里、袖口里钻,冻得他牙齿轻轻磕碰。解开裤子,对着尿池,一阵哆嗦后,总算松了口气。提上裤子,系好腰带,他搓了搓冻得发木的手,准备赶紧回屋钻被窝。
就在这时——
一阵极低、极压抑的说话声,顺着风,从后院方向飘了过来。
何雨柱脚步顿住。
夜深人静,这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晰,虽然听不清具体说什么,但那断续的音节,带着某种鬼祟的意味。他侧耳细听,声音是从许大茂家方向传来的。许大茂家在后院东厢房,窗户正对着中院通往后院的月亮门。
这么晚了,谁在许大茂家?
他心里一动,一种说不清的预感攫住了他。没怎么犹豫,他贴着墙根,放轻脚步,像一道影子,悄无声息地往后院挪去。棉袄蹭着冰冷的砖墙,发出窸窣的微响,被风声盖住了。
月亮门黑洞洞的,像一张咧开的嘴。他隐在门洞的阴影里,屏住呼吸。
声音清晰了一些。
是许大茂的嗓音,压得低,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,像发现了猎物的狐狸:“……张大妈,马师傅,深更半夜把二位请来,没别的事,就为一桩——咱们得好好盘算盘算,怎么弄傻柱!”
何雨柱眼皮一跳。
接着,是一个尖利的女声,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毒,是贾张氏:“还能怎么弄?往死里弄!这个天杀的傻柱,现在是翅膀硬了,眼里没人了!不把我们孤儿寡母当人看,断了我们的接济,这是要逼死我们!要我说,找几个手脚利索的,趁他晚上下班,走那条黑胡同,套上麻袋,闷头一顿狠揍!打他个生活不能自理,看他还怎么狂!”
“砰!”一声闷响,像是拳头砸在桌上。
一个阴沉的、上了年纪的男声响起,慢吞吞的,却像钝刀子割肉:“打?打一顿顶什么用?出出气罢了。傻柱那身子骨,挨顿打,躺几天又能下地。要弄,就得一棍子打死,让他永世不得翻身!”
何雨柱瞳孔微缩。这声音……是食堂的老马!他果然和许大茂搅到一起去了。
老马继续说着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透着狠劲:“我在食堂干了二十来年,这里头的门道,我清楚。傻柱现在不是管着采购,还负责领导的小灶吗?这就是他的死穴!下回,等厂里再有重要招待,我想法子在他备的菜里,加点‘料’。”
“加料?”许大茂的声音带着好奇和兴奋,“马师傅,您是说……下药?那可不行,那是要出人命的!”
“哼,我还没那么蠢。”老马冷笑,“下药?留下把柄,查出来谁都跑不了。我说的是‘不干净的东西’。比如,领导最爱吃他做的那道葱烧海参,我趁他不注意,往发好的海参里塞点别的……死苍蝇,老鼠屎,或者,更膈应人的东西。等菜端上去,领导一吃,吃出来,那场面……嘿嘿。”
贾张氏吸了口凉气,随即发出快意的、毒蛇吐信般的咝咝声:“好!好主意!让他丢人丢到领导面前!看他以后还怎么在食堂,在轧钢厂待!”
许大茂却迟疑了一下:“这……能成吗?傻柱做菜看得紧,尤其是招待菜,从头到尾不离开灶台,你怎么下手?”
“这就不用你操心了。”老马的声音带着掌控全局的自得,“食堂后厨,是我的地盘。傻柱再能耐,也只有一双眼一双手。送食材的通道,泔水桶的位置,调料柜的角落……有的是空子。只要计划周密,找个他不得不离开的当口,比如杨厂长突然叫他,或者前头出了什么急事……机会,总是人创造的。”
何雨柱站在冰冷的黑暗里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比这三月的夜风更刺骨。
下作!恶毒!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使绊子、说坏话,这是要彻底毁了他!在领导的招待宴席上出这么大的事故,别说他这个厨师干不成,能不能在轧钢厂待下去都是问题,搞不好还得背处分,吃牢饭!
他闭了闭眼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不能慌。他轻轻调整呼吸,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。
然后,那些嘈杂的、充满恶意的“心声”,如同潮水般涌进他的耳朵,比他们压低声音的密谋更加清晰,更加赤裸。
首先是许大茂,那心声里充满了扭曲的快意和算计——
【傻柱啊傻柱,这次你还不死?在厂里,老马给你上眼药,让你在领导面前把脸丢尽,饭碗砸了!在院里,我煽风点火,让贾张氏天天去你家门口哭丧、骂街,让全大院的人戳你脊梁骨,说你逼死孤儿寡母!厂里厂外,两头夹击,我看你能撑几天!等你丢了工作,臭了名声,灰溜溜滚出四合院,你攒的那些钱,你爹留下的那点家底,还有你这间屋……哼,看我怎么一点点把你吞了!秦姐……到时候,你还不得来求我?】
接着是贾张氏,那心声尖酸刻薄,满是贪婪——
【对!最好让傻柱被开除,最好让他去坐牢!让他永世不得翻身!一个月四十二块五,多肥的差事,没了,活该!等他一倒,他这屋,不就空出来了?我们贾家五口人,挤在两间小破屋里,转个身都难。棒梗眼瞅着就大了,过几年就得说媳妇,没房子谁跟?傻柱这屋,又敞亮又方正,正好给棒梗结婚用!到时候,我们贾家就占了三间房,在这院里,谁还敢小瞧我们?饿死?绝食?呸!等房子到手,我天天吃白面馒头!】
最后是老马,那心声最是阴沉狠辣,条分缕析,透着老江湖的歹毒——
【傻柱,你断我财路,就别怪我心狠手辣。我在食堂经营这么多年,岂是你一个毛头小子能撼动的?下药太蠢,容易查。就用脏东西,最普通,也最恶心。海参里塞老鼠屎,汤里漂苍蝇,炒青菜里混进抹布丝……不需要多,一次就够。到时候,众目睽睽,从你负责的菜里吃出来,人赃并获,杨厂长就算想保你,也堵不住悠悠众口!采购监督?大厨?我让你一辈子别再想掂勺!等你滚蛋了,采购这块肥肉,还得回到我老马嘴里。许大茂?贾张氏?不过是两颗棋子,用完就扔。】
何雨柱缓缓睁开眼睛。
漆黑的瞳孔里,没有恐惧,没有慌乱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,和一丝了然于胸的嘲讽。
果然如此。
一个阴险狡诈,想夺他工作,占他房产,还觊觎秦淮茹。
一个贪婪泼辣,想霸占他房子,扩充自家地盘。
一个老谋深算,心狠手辣,要彻底断他前程,夺回食堂的掌控权和油水。
前世,他就是被这些人,用或明或暗的手段,一点点算计,一步步拖垮。他们像附骨之疽,吸着他的血,啃着他的肉,还嫌他死得不够快。
这一世,他提前听到了他们的毒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