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然是糖。甜得发腻，是那种最便宜的红糖。
他不动声色，放下勺子，又拿起旁边的糖罐，也舀了一勺，尝了尝。
咸的。
盐。粗盐，颗粒大，咸得发苦。
他转头看了老马一眼。老马正在那边切白菜，菜刀剁在案板上，“咚咚”响，但节奏有点乱。眼睛却往这边瞟，看见他尝盐，心里一紧，手里的刀差点切到手指——
【他尝了？难道发现了？不可能啊，我放的时候很小心，罐子一模一样，他怎么能看出来？我特意等小张去库房拿东西的时候换的，没人看见。难道他听见了？也不会啊，我声音那么小……】
何雨柱没说话。他把两个罐子拿起来，走到水池边。水池是不锈钢的，用了很多年，边角有些锈迹。他打开水龙头，水哗哗流出来，带着漂白粉的味道。
他把两个罐子里的“盐”和“糖”都倒进水槽。白色的颗粒混在一起，冲进下水道。他倒得很慢，很仔细，确保一粒不剩。然后拧开水龙头，用清水把罐子里外冲干净，倒扣在池边沥水。
做完这些，他走回自己的柜子前，重新打开锁，从最里面拿出那两个白瓷罐子。罐子很新，白得晃眼，上面用红漆写着“盐”和“糖”，字是请厂里宣传科会写美术字的小王写的，工工整整。
他把新盐罐放在左边，新糖罐放在右边。位置和原来一样，但罐子不一样，太不一样了，谁都能一眼分清。
老马看着，脸都白了。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，白菜叶子从案板上滑下来，掉在地上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喉咙里像堵了棉花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心里翻江倒海——
【他……他怎么有新罐子？还锁在柜子里？难道他早知道我要动手脚？不可能啊，这事就我知道，小张都不知道，我连老婆都没告诉。难道是……他猜的？】
【猜也不可能猜这么准啊！还特意准备了新罐子，还写上字……这分明是早就防着了！】
何雨柱走回灶台，继续炒菜。油已经热了，有点冒烟。他下葱姜蒜，爆香。刺啦一声，香气腾起来。下白菜，一大筐白菜倒进去，锅满了，他用大铁铲翻炒，动作熟练，一点不乱。白菜叶子遇热缩水，慢慢变软。
加酱油，老抽，上色。然后，他拿起新盐罐，舀了一勺盐，均匀地撒在锅里。又加了一勺，尝尝味，点点头。
老马站在那儿，手里的菜刀还举着，切不下去了。他盯着何雨柱，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，还有一丝恐惧。这个傻柱，这个平时话不多、只知道闷头干活的傻柱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……这么深不可测？
何雨柱炒好白菜，盛到一个大铝盆里。然后开始炖粉条。另一口大锅加水，烧开，下粉条。粉条是红薯粉，煮了会变透明，软而筋道。他加盐，加酱油，又撒了点五香粉。然后盖上锅盖，小火慢炖。
香味飘出来了。白菜的甜，粉条的糯，酱油的咸香，还有五香粉那一点辛辣。这香味从厨房飘出去，飘过打饭窗口，飘到食堂大厅。
工人们开始往食堂涌。下班的铃声刚响，人群就从各个车间涌出来，端着饭盒，说说笑笑。食堂里很快热闹起来，窗口前排起长队。
“今天什么菜？”
“白菜炖粉条，炒土豆丝。闻着挺香啊！”
“可不，今天傻柱掌勺，错不了。上回那酸辣汤，我现在还想着呢。”
“还有那点心，荷花酥，听说领导们夸了好几天。”
“傻柱现在可是杨厂长眼里的红人。”
队伍慢慢往前挪。何雨柱站在窗口里，系着白围裙，戴着白帽子。他手里拿着大铁勺，一勺白菜粉条，一勺土豆丝，再来俩馒头。馒头是二合面的，玉米面和白面，黄白相间，喧腾。
工人们接过饭盒，找个座位坐下，开吃。
“嗯，今天这菜不错，咸淡正好。”
“白菜炖得烂，粉条也筋道，吸饱了汤汁，好吃。”
“土豆丝炒得脆，醋放得恰到好处，开胃。”
工人们吃得满意，没人说菜甜，也没人说菜咸。食堂里一片吃饭的声音，吸溜粉条的，嚼馒头的，喝汤的。偶尔有人说笑两句，气氛热闹。
老马在角落里看着，脸越来越白。他手里也端着饭盒，打了菜，但一口没动。他看着工人们吃得香，听着那些夸赞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，什么滋味都有，但最多的，是慌。
他想不明白，傻柱是怎么发现的？又是什么时候准备了新罐子？难道他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？
不可能。老马摇头，筷子戳着饭盒里的白菜。白菜炖得烂糊，用筷子一夹就断，可他看着，一点胃口都没有。
可事实摆在眼前，傻柱没上当，菜做得很好，工人们很满意。他这招，白费了。不但白费，还暴露了自己。傻柱现在肯定知道了，只是没戳穿。
为什么没戳穿？
老马心里发毛。他想起上个月，傻柱和许大茂那场较量。许大茂多精一个人，请领导吃饭，花了大价钱，结果让傻柱一盘点心就给比下去了，还落了个“小气”的名声。那天许大茂从食堂出去的时候，脸都是青的。
傻柱不是傻，是狠。狠在骨子里，不声不响，等你反应过来，已经掉坑里了。
难道……傻柱在等更大的机会，要一次性弄死他？
老马越想越怕，手里的饭盒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铝饭盒，声音刺耳。菜洒了一地，白菜，粉条，土豆丝，混着汤汁，摊开一片。
旁边的工人看过来：“马师傅，您没事吧？”
“没……没事，”老马弯腰捡饭盒，手在抖，指尖冰凉，“手滑，手滑。”
饭盒摔瘪了一个角，菜洒光了。他捡起来，也不敢去窗口重新打——怕看见何雨柱。端着空饭盒，快步往厨房后门走，脚步凌乱，差点被门槛绊倒。
何雨柱从窗口看见他的背影，佝偻着，慌慌张张，像只受惊的老鼠。心里冷笑。
这就怕了？
这才刚开始。
他继续给工人们打菜，一勺，一勺，稳稳当当。表情平静，像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窗口外，队伍还长。有个年轻工人探头往里看，笑着说：“何师傅，今天菜真香！晚上做什么？”
何雨柱抬头，看看那工人，是铸工车间的，脸上还沾着点黑灰。他难得地笑了笑：“晚上吃肉龙，芹菜馅的。”
“哟，那可太好了！”年轻工人眼睛亮了，“我得多吃俩！”
后面的人也跟着笑：“傻柱，多给点肉啊！”
“行，”何雨柱应着，手里的勺稳稳舀起一勺菜，扣进饭盒里，不多不少，正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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