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八号，谷雨。
节气已过，天气本应越来越暖，可这几天，天又阴了下来。厚重的、铅灰色的云层，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，不见阳光，也不见雨水，就那么闷着，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，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潮腐的味道。风是热的，黏糊糊的，吹在身上非但不能解暑，反而更添烦躁。
何雨柱推着自行车走进轧钢厂大门时，抬头看了看天。这天气，让人心里没来由地发闷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憋着，要出点什么事。这几天，他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。尤其是，许大茂看他的眼神。
以前许大茂恨他，那是明晃晃的，带着嫉妒和挑衅，像只好斗的公鸡，梗着脖子，随时准备扑上来啄一口。可最近这几天，许大茂看他的眼神变了。不再是那种直白的恨，而是阴冷的，躲闪的，像一条潜伏在草丛里的毒蛇，吐着信子，计算着攻击的距离和角度，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时机。在食堂打饭时，在院里碰面时，何雨柱总能感觉到那两道黏腻冰冷的目光，如影随形地跟着他，等他看过去时，许大茂却又迅速移开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，甚至还会挤出一个极其虚伪难看的笑脸。
事出反常必有妖。何雨柱知道，许大茂这次憋的，肯定不是小打小闹的坏。上次泻药事件，许大茂偷鸡不成蚀把米，自己拉得虚脱，在厂里丢尽了脸，还被杨厂长疑心。以他那睚眦必报、心胸狭隘的性子，这口气绝不可能咽下去。他一定在筹划着更狠毒、更隐蔽的报复。
中午，食堂后厨像往常一样忙碌、嘈杂，充满了烟火气。巨大的排气扇嗡嗡作响，也驱不散那令人汗流浃背的闷热。何雨柱系着围裙，站在宽大的案板前，手里的菜刀起起落落，富有节奏地将一堆土豆切成粗细均匀的丝。他的动作熟练而稳定，仿佛对外界的一切毫无所觉。但实际上，他的耳朵，像最精密的雷达，过滤着周围的噪音——炒菜声、吆喝声、水龙头声——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。
他的位置，斜对着通往后厨仓库的那道小门。仓库门虚掩着，里面堆放着米面粮油和一些干货调料。平时除了库管和需要取东西的帮厨，很少有人进去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极其轻微、几乎被淹没在嘈杂中的脚步声，靠近了仓库门。接着，是门轴转动发出的、因为缺乏润滑而特有的“吱呀”声，虽然很轻，但何雨柱听见了。有人进去了。
他切菜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，甚至速度都没有变化。但他闭上了眼睛，将全部的注意力，都集中到了听觉上。
周围震耳欲聋的噪音像潮水般退去。他“听”见了仓库里那个人刻意放轻的呼吸声，带着一点紧张和兴奋的粗重。是许大茂。
然后，许大茂的心声，像隔着水波传来的私语，断断续续，却带着清晰的恶意，传进了何雨柱的脑海——
【……傻柱，这次看你往哪儿跑！老子花了大价钱，从黑市上搞来的好东西，无色无味，掺到菜里，神仙也尝不出来！等你中午吃了食堂的菜，用不了一个钟头，保管你肚子疼得打滚，拉得你爹妈都不认识！最好当众拉在裤子里，让全厂的人都看看，你何大厨是个什么德行！看杨厂长还夸不夸你，看工人们还捧不捧你！要是能拉到你住院，躺上十天半个月，耽误了食堂的活儿，嘿嘿，你这主厨的位置，还能不能坐得稳，可就两说了……】
何雨柱手里的菜刀，在落到案板前的刹那，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，然后又稳稳地切了下去。土豆丝在刀下均匀地分开。泻药？又是泻药？看来上次的教训还不够深刻。许大茂这是铁了心要在“吃”上做文章，让他当众出丑，身败名裂。
他依旧闭着眼，但整个后厨的立体图像，却清晰地呈现在他脑海中。许大茂在仓库最里面那个放调料的架子后面，窸窸窣窣地翻找着什么，嘴里还压抑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，透着一股阴谋即将得逞的得意。过了一会儿，那窸窣声停了。许大茂走了出来，脚步声很轻，手里似乎攥着个很小的东西。
何雨柱“看”见，许大茂快速地扫视了一圈热气腾腾、人影憧憧的后厨。自己背对着他在切菜，徒弟小张在远处的水池边“哗哗”地冲洗着一摞蒸笼，其他几个帮厨也各有各的忙，没人注意到仓库门口。
许大茂脸上闪过一丝狞笑，他像个鬼影一样，悄无声息地溜到那口正在炖煮今天主菜——白菜粉条炖五花肉——的大锅边。锅里汤汁翻滚，白色的蒸汽混着浓郁的肉香升腾起来。他迅速掀开沉重的木头锅盖，一股更猛烈的热气扑到他脸上。他毫不在意，另一只一直攥着的手飞快地伸到锅上方，手指一松，一小撮白色的粉末，像细盐一样，飘飘洒洒地落进了翻滚的汤汁里，瞬间消失不见。
做完这一切，许大茂似乎松了口气，脸上得意的笑容更浓了。他用勺子在里面随意搅了两下，盖上锅盖，然后迅速将手里那个包粉末的纸片（看起来是从烟盒上撕下来的）揉成一团，塞进了工装裤的口袋里。他整了整衣领，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，吹着口哨，大摇大摆地穿过忙碌的后厨，从另一边的门出去了，仿佛只是进来逛了一圈。
整个过程，不过十几秒钟。在蒸汽弥漫、人声鼎沸的后厨里，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何雨柱睁开了眼睛。眼神冰冷，没有一丝波澜。他放下菜刀，走到那口炖锅边，掀开锅盖。热气扑面，浓郁的香味里，果然没有任何异味。这泻药，看来是“高级货”，确实无色无味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。直接伸手，用厚布垫着，将那个滚烫的大炖锅从火上端了下来，放到旁边一个闲置的灶台上。然后，他从墙角拎过来一口备用的小号炖锅，重新坐上主火。动作麻利地起锅烧油，下葱姜蒜爆香，倒入早就切好洗净的白菜和粉条，翻炒，加入酱油、盐等调料，又从旁边的汤桶里舀了几大勺滚开的高汤进去。盖上盖子，大火猛烧。
这边，他手脚不停。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大搪瓷盆，将原来那锅下了药的炖菜，连汤带菜，全部倒了进去，刚好装满一盆。然后，他用一个更大的锅盖，将搪瓷盆严严实实地盖好，推到灶台最里面的角落，用几个空箩筐稍稍遮挡了一下。
做完这些，小锅里的白菜粉条也重新炖出了香味。虽然不如老汤慢炖的浓郁，但时间紧迫，也顾不上了。他将这锅“干净”的菜，倒回原来那个大炖锅里，用勺子搅匀，尝了尝咸淡，又加了一点点酱油和盐。味道差不多，不仔细尝，吃不出太大区别。
整个“调包”过程，行云流水，只用了不到五分钟。期间小张过来问要不要帮忙，何雨柱只让他去准备蒸馒头。其他帮厨更是没察觉任何异常。
十一点半，下班的电铃声准时响起。工人们像开闸的洪水，涌向各个食堂窗口。三食堂门口很快排起了长龙。今天的主菜是白菜粉条炖肉，虽然看起来和往常差不多，但香味诱人，工人们议论着，期待着。
许大茂也端着饭盒，挤在队伍里。他脸上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和期待，眼睛不时地往打菜窗口里瞟，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笑意。他仿佛已经看到，再过个把小时，傻柱捂着肚子、脸色惨白、慌不择路冲向厕所的狼狈模样，看到全厂人对此议论纷纷、指指点点的场面。
轮到许大茂了。何雨柱站在窗口里，手里拿着大铁勺，面无表情。看见许大茂，何雨柱脸上甚至露出一点难得的、堪称“和蔼”的笑容，他舀起一大勺菜，稳稳地扣进许大茂的饭盒里，菜多得几乎要溢出来。然后，在许大茂有些错愕的目光中，何雨柱又加了一小勺，专门舀了块油亮亮的五花肉放在上面。
“许放映员，辛苦。多给你点，吃饱了好干活。”何雨柱说道，语气平常。
许大茂愣了一下，一时没反应过来傻柱怎么会突然这么“客气”。但他马上把这归咎于傻柱“心虚”或者“巴结”他，心里更得意了。他接过饭盒，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，点点头，转身找了个靠边的座位坐下。
他拿起筷子，先夹了那块五花肉，送进嘴里。嗯，炖得挺烂，入味。他又吃了一口白菜粉条，味道不错，就是好像……汤汁比平时稍微稀了一点？他也没太在意，或许今天水加多了。他饿坏了，早上就没怎么吃，大口大口地吃起来，心里美滋滋地等着看好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