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八,谷雨过后第十天。
凌晨五点半,轧钢厂食堂后厨的灯火,已经在黎明前最浓稠的黑暗中亮起,像一艘在寂静海面上提前启航的孤船。巨大的烟囱开始吐出灰白色的烟雾,在微凉的、带着湿气的晨风里,扭动着升上尚未透亮的天际。
何雨柱是第一个到的。他用钥匙打开那扇厚重的、包着铁皮的后厨大门,“嘎吱”一声,里面尚未散尽的、混合着昨日饭菜余味、洗洁精和潮湿抹布的气息扑面而来。他按亮电灯,昏黄的灯光逐次亮起,照亮了空旷而略显凌乱的后厨。两口直径近一米的大铁锅沉默地蹲在灶上,灶台被经年累月的油污浸润得黝黑发亮。墙壁上挂着大小不一的锅铲、笊篱、漏勺,在灯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。
他深深吸了口这熟悉的气味,开始了一天的工作。先检查了昨晚泡发的木耳、黄花菜,又看了看今早送来的几筐白菜、土豆和萝卜。食材还算新鲜,数量也够。他挽起袖子,系上那条洗得发白、边缘有些毛糙的深蓝色围裙,开始生火。煤块在灶膛里“噼啪”作响,蓝色的火苗渐渐蹿高,舔舐着冰冷的锅底,后厨里开始有了温度和生气。
陆续地,其他人也来了。小张打着哈欠,麻利地开始淘米、准备蒸馒头。马华手脚勤快地搬运着食材,清洗着巨大的笼屉。后厨里逐渐热闹起来,水流声、切菜声、搬运重物的闷响、偶尔的交谈声,混杂在一起,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和寂静。
何雨柱站在主灶前,盯着锅里开始翻滚的热水,准备焯烫白菜。他身形稳如山岳,手里那把厚重的黑铁锅铲在他手中,轻若无物。他的目光专注而沉静,仿佛这喧嚣的后厨,这简单重复的劳作,能让他进入一种心无旁骛的境界。
就在这时,一阵极其轻微的、近乎耳语的交谈声,夹杂在水流和切菜声的间隙里,飘飘忽忽地钻进了他的耳朵。声音来自后厨通往仓库的那条狭窄、堆满杂物和空箩筐的通道方向。那里光线昏暗,平时少有人去。
是何雨柱再熟悉不过的两个声音——老马,和刚来不到一个月的新帮厨,小赵。
“小赵,你过来,机灵点。”老马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神秘和亲近,但底子里是冷的,像阴暗处生长的苔藓。
接着是小赵的声音,年轻,带着未褪尽的怯懦和迟疑:“马……马师傅,您找我?啥事啊?我这正洗菜呢……”
“洗菜不急,先说正事。”老马打断他,声音更低了,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小赵啊,你来食堂也快一个月了,觉得咋样?傻柱……何师傅,对你还好吧?”
“何师傅……何师傅对我挺好的,教我怎么切菜,怎么看火候……”小赵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感激。
“好?哼。”老马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,那笑声像毒蛇滑过枯叶,“他对你好,是看你年纪小,刚来,老实,好使唤,当个不花钱的苦力用!小子,我告诉你,傻柱这个人,看着憨厚,其实心里阴得很,门槛精着呢!你以为他真能教你东西?教你点皮毛,让你感恩戴德,替他卖命罢了!真本事,他能教给你?做梦!”
小赵似乎被这尖锐的言辞惊住了,半晌没吭声。
何雨柱手里的锅铲微微一顿,随即又恢复了匀速的翻动。他闭上眼睛,不是疲惫,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细微的声音来源处。喧嚣的后厨背景音渐渐淡去,那通道角落里刻意压低的交谈,变得异常清晰。不仅如此,那些隐藏在话语之下的、翻腾涌动的心绪,也如同浑浊的暗流,涌向他的感知。
老马的心声,阴冷,得意,充满了算计——
【小赵这傻小子,刚从农村顶替上来,没见过世面,胆子小,好拿捏。许他点空头好处,吓唬他两句,不怕他不听话。傻柱现在管着采购,又得杨厂长看重,风头正劲,硬碰硬不行。就得从内部给他撬开缝!让小赵盯着他,把他那些讨好领导的拿手菜,什么红烧肉、葱烧海参、糖醋鲤鱼的窍门都偷偷记下来。等老子把他的看家本事都摸清了,再找个机会,在领导面前让他狠狠栽个跟头!到时候,杨厂长还能保他?这食堂,还得是我老马的天下!小赵?哼,用完了,随便找个借口打发回车间,或者直接让他滚蛋,谁还记得他这颗棋子?】
何雨柱心里一片冰凉的清明,甚至有些想笑。果然,贼心不死。断了采购的油水,被夺了后厨的部分权柄,这老马就像被踩了尾巴的毒蛇,缩回阴暗处,吐着信子,准备着更阴毒的报复。安插眼线,偷师学艺,再釜底抽薪?打得倒是好算盘。
他睁开眼,目光掠过忙碌的后厨,并未看向通道方向。锅里的白菜已经焯烫得恰到好处,他利落地捞出,放入旁边的冷水盆中过凉。手上的动作行云流水,心里的念头却已转了几转。
小赵的心声也隐约传来,充满了挣扎和恐惧——
【马师傅……他怎么能这么说何师傅?何师傅教我是真心的啊……可是,马师傅是食堂的老人,听说很厉害,得罪不起……我这份工作来得不容易,家里都指望着呢……我该怎么办……】
何雨柱将过凉的白菜沥干水分,开始切五花肉。肉是难得的肥瘦相间,他下刀精准,肉片厚薄均匀。老马的威胁,小赵的惶恐,都在他的预料之中。前世,他或许就曾栽在这种不起眼的小人物和看似无解的算计里。但这一世,不一样了。
他手里的菜刀“笃笃”地落在案板上,声音稳定而富有节奏。心里,一个清晰而冷静的计划,已然成型。
中午的开饭时间,是食堂最繁忙、最喧嚣的时刻。工人们如同潮水般从各个车间涌来,说笑声、饭盒碰撞声、催促打菜声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。几个打菜窗口前排起了长龙,小张、马华等人忙得脚不沾地,额头上都是汗。
小赵被安排在靠边的窗口帮忙打菜。他手里拿着长柄的大勺,动作有些生涩,但很认真。只是他的目光,总是不由自主地、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和心虚,瞟向灶台方向,瞟向那个系着围裙、在腾腾热气中依然沉稳掌勺的何雨柱。
何雨柱仿佛全然未觉。他专注地翻炒着最后一大锅白菜粉条炖肉,控制着火候,让每一片白菜、每一根粉条都均匀地裹上油脂和咸香的滋味。巨大的铁锅在他手中显得举重若轻,锅铲翻飞间,香气愈发浓郁诱人。
等到最后一点菜出锅,装入保温桶,送往前厅,后厨的喧嚣才稍稍平息。何雨柱解下围裙,擦了擦脸上和脖子里的汗,拿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凉白开。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后厨,然后落在了正在闷头收拾灶台、神色有些恍惚的小赵身上。
他走了过去,脚步声不轻不重。
小赵似乎吓了一跳,猛地抬起头,看见是何雨柱,脸上掠过一丝慌乱,连忙站直了身体:“何……何师傅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