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近晌午，天上的云层终于裂开了几道缝隙，惨白的、没有什么温度的阳光，勉强从缝隙里挤出来，斜斜地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。青砖地上升腾起若有若无的、带着土腥味的水汽。被雨水洗过的老槐树叶子，绿得发亮，在微风中轻轻摇曳，抖落残留的水珠。
雨彻底停了，院里的人也多了起来。晾衣服的，择菜的，扫院子的，都做完了手里的活计，趁着这难得的、露出点晴意的晌午，搬着小板凳、马扎，三三两两地聚在院子里通风向阳的地方，晒太阳，做针线，扯闲篇。
一大妈和二大妈凑在了一起，坐在中院那棵老槐树下光洁的石凳上。石凳被雨水冲刷过，显得格外干净。一大妈手里拿着件正在缝补的旧衣裳，二大妈则在纳一只鞋垫。两人头凑着头，声音不高不低，恰好能让不远处门槛上坐着的贾张氏，隐约听见只言片语。
“……听说了吗？”二大妈用胳膊肘碰了碰一大妈，声音里带着点打听来的兴奋，“柱子……就是傻柱，这回可能要提干了！”
“提干？提什么干？他不就是个厨子吗？”一大妈停下手里的针线，抬起头，脸上是恰当的惊讶。
“嗨，可不是普通的提干！”二大妈压低了点声音，但那股子与有荣焉的劲头没减，“听我们家老阎说，厂里后勤处空出来个副主管的位置，杨厂长有意思让柱子顶上！虽然是副的，但那也是正经的干部编制了！管着整个食堂的采买、人事、还有小灶招待，权力不小呢！”
“哎哟！真的假的？”一大妈这回是真惊讶了，声音也提高了一点，“那可是了不得！柱子这才多大？有三十吗？就当上副主管了？还是杨厂长亲自点的将？这可真是……祖坟冒青烟了！”
“谁说不是呢！”二大妈咂咂嘴，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，“我估摸着，这要是真当上了副主管，一个月工资，少说也得这个数！”她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。
“五十？”一大妈倒吸一口凉气，“我的天老爷！五十多块！比他以前当厨子翻了一倍还多！这傻柱……不不，何雨柱，可真是出息大发了！你说他爹何大清要是知道，不得乐疯了？”
“何大清？谁知道跑哪儿去了。”二大妈撇撇嘴，随即又换上八卦的语气，“不过说真的，柱子这孩子，是真有本事，也真走运。你看他，厨艺好，得了杨厂长青眼，现在又当上官儿，年纪轻轻，有房，有正经工作，前途无量……这往后，说媒的还不得把他家门槛踏破了？”
“可不是嘛！”一大妈点头附和，手里的针线又动了起来，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感慨，“这人啊，三十年河东，三十年河西。以前谁能想到，院里这个被人叫‘傻柱’的浑小子，能有今天这造化？所以说，看人不能看一时……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，话题围绕着“柱子要当副主管”、“工资能拿五十多”、“往后前途无量”展开，语气里充满了惊叹、羡慕和一种对“成功者”自然而然的好奇与议论。
这些话语，像一根根细小的针，隔着不算远的距离，精准地扎进贾张氏的耳朵里。她手里的鞋底早已放下了，僵硬地搁在膝盖上。她微微侧着头，耳朵不自觉地竖着，捕捉着那边飘来的每一个字。
傻柱要当官了。副主管。一个月五十多块。
这些信息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，像一群恼人的马蜂。她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，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，酸的，涩的，苦的，辣的，唯独没有一丝甜。
傻柱……那个她以前可以随意呵斥、随意编排、随意占点小便宜的厨子傻柱，现在要当官了，要挣大钱了，要成为院里人人羡慕、巴结的对象了。
可她贾家呢？
儿子死了，留下孤儿寡母。唯一的孙子是个不争气的惹祸精，差点被学校开除。儿媳妇累死累活，一天挣五毛钱。她自己，成了院里人人避之不及的“瘟神”，守着这间破屋，坐在这冷冰冰的门槛上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一个天上，一个地下。
不，是傻柱上了天，她贾家，还在泥坑里打滚，而且越陷越深。
那强烈的对比，那巨大的落差，像一把钝刀子，在她心口慢慢地、反复地割着。屈辱，不甘，嫉妒，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深切的悔意——如果当初，对傻柱好一点，如果当初，不那么刻薄，不那么算计，不那么撒泼……是不是，今天也能沾上点光？是不是，棒梗的事，他能更上心？是不是，自家日子，也能好过一点点？
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头，就被她更强烈的自尊和顽固压了下去。不，她没错！是傻柱白眼狼，是院里人势利眼，是秦淮茹没本事，是棒梗不争气！她贾张氏，清清白白一辈子，能有什么错？
她猛地从马扎上站起来，动作有些急，带得马扎晃了晃。她没理睬，抬脚，跨过了那道象征性的门槛，真正走到了院子里。湿漉漉的砖地还有些滑，她趔趄了一下，但稳住了。
她想走过去，走到一大妈和二大妈坐着的那棵老槐树下，走到那一片温暖的（至少看起来温暖）阳光里，走到那些“正常”的、热闹的家长里短中去。她想插句话，随便说什么都行。说说天气，说说菜价，甚至……说说傻柱要当官的事，假装她也为院里出了能人而高兴。
她需要证明，自己还在这个院里，还是这个院子里的一份子，还没有被彻底抛弃。
她慢慢地挪动着步子，走向那棵老槐树。脚步声在湿砖地上发出轻微的、黏滞的声响。
她走近了，能更清楚地看见一大妈手里那件旧衣裳袖口磨破的毛边，能看见二大妈鞋垫上纳的歪歪扭扭的“平安”字样，能看见她们脸上那松弛的、带着生活痕迹的皱纹，和此刻闲聊时那种放松的、甚至带着点惬意的神情。
就在她离石凳还有三四步远的时候，一大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，抬起头，朝她这边看了过来。
目光对上了。
一瞬间，贾张氏看到一大妈脸上那种闲聊时的放松神情，像是被一阵冷风吹过，迅速凝固，然后消散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略显尴尬的、不知所措的平静，甚至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警惕和疏离。一大妈手里的针线停住了。
紧接着，二大妈也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，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贾张氏。二大妈脸上的表情变化得更明显些，那点八卦的兴奋劲头瞬间无影无踪，嘴角那丝笑意也收敛了，变成了一种公事公办的、没什么温度的表情。她甚至几不可察地，将手里纳着的鞋垫，往自己怀里收了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