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港城依着巴伦海。清晨,带着潮气的海风裹挟着咸咸的空气和海雾从港口慢慢爬进城里,像一层薄纱铺在屋顶和街道之间。石铺的路面常年湿着,鞋底踩上去会发出低低的声响,偶尔还能看见水珠沿着石缝慢慢汇成细线。
靠海的房屋墙面总是带着淡淡的盐霜,木窗框被海风吹得发旧,铁钉也生出细细的锈色。远处的码头传来绳索摩擦木桩的吱呀声,桅杆在雾里轻轻晃动,海鸟时不时从雾中掠过,留下短促的鸣叫。
城里的人早已习惯这种天气。清晨开门的人只会把披风往肩上紧一紧,继续做自己的事。鱼贩在潮湿的街角摆开木箱,水手提着桶从码头往城里走,小酒馆的门半开着,炉火已经点起来。没有人抱怨。在灰港城,海风和湿气就像时间一样,是一直存在的东西。
劳伦每天都在这种天气里出门。
他背着邮袋从邮站的门出来的时候天刚亮。港口那边已经有人开始搬鱼了,吆喝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。劳伦把今天的信一封封理好,按街区分开。他记性不错,很多地址不用看第二遍。
送信这种活不算体面,但城里很多人都离不开它。有人等远方亲人的消息,有人等生意往来的账单。
劳伦不太爱说话,但做事很稳。只要接了信,他就一定会送到。有时候遇上大雨,他会把信塞进衣服里面护着。有时候地址写得很模糊,他也会一家家问过去。
劳伦觉得既然收了钱,总要把事情做好。
上午送信的路线很普通。
先是鱼市后面的几家铺子,然后是城北那条巷子。巷子里住着一个老太太,每个月都会收到儿子的信。老太太认字不多,劳伦每次都会帮她读。
送完巷子里的信,他又绕到港口边的酒馆。酒馆老板总爱拖欠邮费,每次都得磨半天。劳伦今天也没多说什么,只把账记在本子上。
等走出酒馆的时候已经快正午了。
邮袋里只剩下一封信。
信封是深灰色的,很厚。寄信人没有写名字,只在角落压了一个很小的印记。收信人的地址却很清楚:
灰港城西郊,旧塔。
劳伦看见这个地址的时候,稍微愣了一下。
旧塔那边很少有人去。城里的人提起那里,总会压低声音,说那地方住着个古怪的老人。
不过劳伦倒是去过很多次。
他认识那位老人。
没人知道那老人的名字。大家只觉得他很古怪,像个孤寡老人。
劳伦第一次给他送信,是五年前。
那时候他刚接这份工作没多久,还不太熟路线。有人让他把一封信送到西郊,他找了半天才找到那座旧塔。塔很旧,墙面被风吹得发白,门口寂静的可怕。
劳伦敲门敲了很久。
终于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那里。
老人先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才把信接过去。
那之后,劳伦隔一阵就会去一趟。
有时候是送信,有时候只是送些简单的东西比如书、纸、或者小包裹。
老人很少说话,但每次都会付钱,从不拖欠。
有一次下雨,劳伦浑身湿透地把信送到。老人看了看他,说了一句:
“你很负责嘛。”
劳伦当时只是挠挠头,说道:
“收了钱,总要送到的嘛。”
老人听完,像是笑了一下。
从那之后,每次劳伦来,老人都会让他进屋坐一会儿,给他倒一杯热水。
他们很少聊天,但关系却不差。
想到这里,劳伦把那封灰色信封重新塞好,把邮袋背上,离开了城里。
城西的路越走越安静。
石路慢慢变成了土路,两边是低矮的树林。海风从远处吹过来,带着一点冷意。
他走过这条路很多次了。
远远地,旧塔的轮廓慢慢出现了。
塔还是那样,高高地立在小山坡上,周围几乎没有别的房子。门口那棵老树也还在,只是枝干更枯了一些。
劳伦走近的时候,却忽然停了一下。
院门是开的。
平时那扇门总是关着。
而且院子里很安静。
太安静了。
劳伦皱了皱眉,慢慢走进去。
脚刚踏进院子,他就闻到了一点很淡的味道。
像铁锈。
又像血。
劳伦下意识看向地面。
石板上,有一条很细的暗色痕迹,从门口一直拖到屋子里。
他的心忽然沉了一下。
屋子的门半开着。
风从里面吹出来。
劳伦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。
他只是个送信的。
这种事情本来不该他管。
但那条血迹就在眼前。
他最终还是推开了门。
屋里很乱。
桌子翻倒在一边,地上散着几张纸。窗子开着,窗框上有被踩过的痕迹,像是有人刚刚从那里跳出去。
劳伦的目光慢慢移到屋子深处。塔内一片狼藉,像刚被暴风席卷过一样,墙上还有几道深深的斩痕。
点在四周的蜡烛已经灭了大半,只剩几盏残烛还在黑暗里摇晃,把地上的血映照的忽明忽暗。
那里有个人。
老人倒在墙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