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河岸之后,劳伦一直沿着那条旧商道往西走。
夜里的路总要比白天更长,尤其是在一个人受了伤并且衣服还湿着的时候。风已经没有河边那么冷,但贴在身上的湿衣服还是在一点点的带走体温。劳伦走的很慢,不是他不想快,而是右肩一用力就疼,左边的大腿也时不时渗出一点血,把缠上的布染的发红。可他不敢停,每当他慢下来总会想起昨天经历的那场追杀,害怕他们马上就会追上来。
他以前也走过夜路,不过当时路是熟悉的,目的地是清楚的。但现在这条路不一样,它通往一个飘渺的目的地——石门镇、北边的铁匠铺和那个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人。劳伦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想这些事,这些是他唯一前进的动力了。夜色深处总会传来些声音,风吹过树枝时的响动,路边草丛里不知什么小动物窜过带起的窸窣声,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,听上去都像是有人跟在后面。劳伦好几次停下来回头,手按在腰间那把短刀上,盯着身后的黑路看了半天,最后却什么都没看见。可越是这样他就越不放心,前天他还只是个送信的人,可现在他却不得不学着去分辨脚步、风声和危险从哪一边靠近。
大约走了一个小时后,劳伦终于隐隐约约看到了商道,商道边还有一间破旧的路亭。那东西大概是多年前给赶路人避雨用的,木柱早就歪了,半边顶也塌下来,只剩下一小块还勉强能挡点风。劳伦原本没想停,可大腿实在疼的厉害,呼吸也越来越沉,最后还是坐了下来。他把靴子拖了,把里面的水倒干净,再从邮袋里翻出已经干了一点的硬面包,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。面包冷的发硬,吃起来就像是石头,可他吃的很认真,连碎屑都不肯放过。
吃完之后,他把大腿上那块临时缠着的布重写缠了一下。其实伤口并不算太深,但夜里一直赶路加上他穿的是长裤一直磨来磨去,伤口又裂开了一些。劳伦抬手碰了一下,疼得立刻倒吸一口气。
他没在路亭停留太久。再度出发时,夜色已经没有先前那么浓了,但天还远没亮。商道比刚才宽了些,路上的车辙也更多,说明这确实是去石门镇的路。又走了很久后,劳伦远远看见前面有一盏暗黄的灯。那是一座孤零零立在道边的小圣龛。那东西不大,用石头砌成,里面供着一座男人的石像,不过劳伦不认识。神龛中有几枚铜币和一束枯了的野花,显然还有路过的人会在这里停一下。
劳伦走近后也停了下来。平时他不太信这些,可今夜站在这里,还是忍不住从身上摸出一枚铜币,放在了神龛边上。他也没说什么祈求的话,只是沉默了一会儿,便继续往西走了。
劳伦是在第二天傍晚看见那个人的。
那时他已经沿着商道走了将近一整天。自从离开河边之后,他就几乎没有真正停下来歇过,只在正午时靠着一棵枯树啃了点干硬的面包,又喝了几口水,便继续赶路。石门镇离灰港城本就有三天路程,他心里清楚。白天的路看起来总比黑夜宽一些,也平静一些。但路一空下来,他就会忍不住去想那些破事——那位死去的老人、昨夜城里的追兵、还有石门镇里那间铁匠铺。所有东西都像系在一起的线,牵着他往西走。
天色开始往下沉的时候,路边的景色也跟着荒了起来。远处能看见废弃的农舍和年久失修的风车。劳伦原本打算趁天还没黑透能走一点是一点,最好能找到个有屋顶的地方过夜,可就在翻过一处坡时,他忽然看见前方的路边躺着一匹死马。那马倒在荒草中,看上去已经没有气息了,但身上的马鞍却还在,说明并不是野马。再往旁边看,地上还有深浅不一的脚印,一直延伸到坡下的一片地里。劳伦的脚步立刻慢了下来。他先站在坡上看了一会儿,没有靠近。风从下面吹上来,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。很显然,这里不久前出过事,而且不是普通的牲口死亡那么简单。
他本该绕开。这是最稳妥的做法。如今他身上带着遗物,本来就不该再管任何额外的麻烦。可他站在那里看了片刻,最终还是往坡下走了几步。不是因为胆子大,而是因为他的左腿在一整天的跋涉中已经受不住了,他想在马上找点有用的东西。
忽然,他看见棵树后面,有个人靠坐在一块黑色岩石旁,半边身子都藏在影子里,若不是风吹动披风一角,几乎很难发现。不过那人早已发现了他。劳伦才刚下到半坡,对方就慢慢抬起了头。那是一张很年轻却又硬朗的脸,轮廓深,眉骨压得低,眼神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。左脸靠近颧骨的地方有一道疤,披风下的衣服有好几块破洞,右肋下缠着一圈布,血透出来一大块。可真正让劳伦震惊的,不是他的伤,而是那把放在他身侧的武器。
要说那是把剑,未免也太大了。
厚重,巨大,漆黑,几乎不像是给人挥舞的东西。但若说那是块墓碑,却又显得太过于单薄了。那东西就那么靠在岩石边,剑身比寻常人的手还宽,长得几乎能到一个成年人的肩膀,边缘虽然开了锋,但给人的感觉却更接近某种为了砸碎骨头的铁块。劳伦这辈子见过不少兵器,可他从没见过有人背着这种东西赶路。
那男人并没有起身,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,右手随意搭在那把大剑的剑柄附近。
“别再往前了。”他说。
劳伦停在原地,没有再动。
那人扯了一下嘴角,不像笑,倒更像一种轻蔑。
劳伦其实能理解这种反应。如果是自己半死不活地坐在荒路边,旁边还有死马和血迹,看见一个陌生人走过来,多半也不会先往好处想。于是他没有继续往前,问道:“要帮忙吗?”
那男人没有答。
过了一会儿,他注意到劳伦同样被草草包扎过的左腿上。“你也不像走官道的商人,从哪条路逃出来的?”
劳伦没有立刻回答。
两人就那么隔着风互相看着。
“我不想惹麻烦。”劳伦最终说。
“那就继续走。”那人答得很快。
劳伦本该转身,但他看了一眼对方肋下那已经完全浸透的绷布,又看了看坡上的死马,忽然低声说:“你再这样坐下去,天黑之前就算没人追上来,也会自己死在这儿。”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,最终还是说道“药草在马上,如果还没被踩烂的话。”
劳伦这才走过去。死马旁边果然挂着一个的包裹,里面除了干粮和水之外,还有一小包药草和几卷粗布。看得出来,这人有准备,只是事情来得太快,根本没给他处理的机会。劳伦将整个包裹拿到那人身边去,离得近了才看到那人的伤势。那不是普通的刀划伤,更像是被什么窄而深的兵器硬生生捅进去后又拔出来,伤口周围全是被撕开的痕迹,若不是这人本身命够硬,只怕早就撑不到现在。
“忍着点。”劳伦说。
“废话真多。”那人冷冷回了一句,却还是伸手扯开了原本那层已经没用的脏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