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山精神病院的铁门被撞得“哐哐”响。
一个身高一米九的壮汉双眼血红,额头青筋暴起,嘴里含糊喊着“我要杀了你们”,用肩膀反复撞击隔离门。铁门每晃一下,墙皮就掉一块灰。
三个保安缩在走廊拐角,手里攥着橡胶棍,棍头上的汗顺着指缝往下滴。最年轻的那个腿在抖,膝盖撞到墙上,闷响一声。
“陆……陆哥呢?”
“值班室。我去叫——”年长的保安刚迈步,铁门又一声巨响,整扇门从铰链处裂开一条缝。壮汉的肩膀卡在缝隙里,肌肉绞紧,门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像要被生生撕开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年轻的保安声音发颤。
走廊尽头传来钥匙转圈的声音。
金属碰撞,节奏很慢,一圈,两圈,三圈。像有人在数拍子。
保安们回头。
陆凛从走廊那头走过来。保安制服洗得发白,领口松垮垮敞着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青筋分明的小臂肌肉。旧伤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,一条叠一条,像树根缠着石头。
他没跑,步子也不大,但每步落地都稳得像钉子砸进地板。手里的钥匙串绕着食指转圈,一圈,又一圈。
壮汉从门缝里看见他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,挣扎得更凶。铁门铰链崩断一根,铁屑崩到墙上,弹到陆凛脚边。
陆凛没低头看。钥匙串停了,握进掌心。
他走到门前,站定。
壮汉从门缝里伸出拳头,砸向他面门。拳风带着血腥气,指节上全是磨破的皮和干涸的血痂。
陆凛没躲。
拳头离他鼻梁还有一掌距离时,他动了。
左手抬起来,五指张开,掌心迎上壮汉的拳头。不是硬接,是顺着拳势往后收,像拽住一头冲过来的牛,把力道一寸寸卸掉。壮汉整条手臂被他拽进门缝,肩膀卡在铁门边缘。
陆凛右手按住壮汉后颈。
动作不快,甚至算得上慢。但那只手按上去的瞬间,壮汉整个人僵住了,像被掐住后颈的猫。
“闹够了没?”
声音很低,从胸腔里压出来的,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。
壮汉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脸贴在门框上,眼睛瞪得滚圆,瞳孔却在缩。他另一只手扒着门框,指甲扣进木头里,指甲盖翻起来,渗出血。
陆凛手腕一转,把壮汉的脸压得更低,几乎贴到地面。铁门被两个人的体重压得吱呀作响。
壮汉的膝盖先着地,然后是另一只,整个人跪趴在门口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人……”壮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哭腔。
陆凛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壮汉瘫在地上,浑身发抖,裤腿湿了一片。三个保安愣在原地,橡胶棍还举着,忘了放。
陆凛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腕。袖口滑下去一截,露出手腕内侧一道银色的纹路。纹路在皮肤下蠕动了一下,像活的,随即隐去。
他把袖口拉下来,转身往值班室走。
皮鞋踩过地上崩落的铁屑,咯吱响。
值班室里,门卫老孙头正对着收音机拧旋钮。收音机滋滋响,电流声里夹着断断续续的人声。老孙头六十出头,头发花白,脸上永远挂着笑,嘴闲不住。
“陆队,又闹了?”他头也不抬。
“嗯。”
“第几次了?”
“这个月第三次。”
老孙头拧到一个台,收音机里传出新闻播报:“……连环杀人案凶手仍未落网,警方呼吁市民提供线索,这是本月第三起……”
陆凛坐到椅子上,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,继续转。一圈,一圈。
老孙头把报纸从桌上推过来。报纸被翻得皱巴巴,头版上印着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,黑色人影,看不清脸。标题黑体加粗:“连环杀人魔再作案,警方悬赏五十万征集线索。”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老孙头指了指报纸上一行小字,“第三起的案发现场,在城东纺织厂。”
钥匙转圈的声音停了。
陆凛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,把报纸折起来,塞进裤兜。
“帮我查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周树平。”
老孙头的手顿在收音机上:“你找他干嘛?”
“三年前被关进来的那个数学家。”陆凛站起来,往门口走,“他在哪个病房?”
老孙头没回答,拧大收音机音量。电流声混着播报声,在值班室里嗡嗡响。
陆凛的手按在门把上。
“陆队。”老孙头的声音突然不笑了,“那个案子,跟你没关系。”
陆凛没回头,推门出去。
走廊里的灯管有一半不亮,剩下的也在闪。他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,被切割成碎块。
走到病区最深处的单人病房,门牌上贴着“周树平”三个字,手写的,纸边卷起来。
门没锁。
陆凛推开门。
房间里没开灯。窗户被铁栏杆封死,月光从栏杆缝隙里切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白。
一个人蹲在地上,背对着门。
四十多岁,头发乱糟糟,像被风吹散的鸟窝。眼镜腿用白色胶布缠着,镜片上有裂痕。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病号服,脚边摆着半截粉笔。
地上全是字。
密密麻麻铺满了整间屋子的水泥地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墙角,像某种疯长的藤蔓。加减乘除,平方根,积分号,还有一些陆凛不认识的符号。
粉笔字在月光下泛着白,有些地方被鞋底蹭花了,又被重新描过。
“老周。”
陆凛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蹲着的人没动。手指捏着粉笔,在地上继续写。粉笔划过水泥地的声音,沙沙的,像虫子爬。
“第三个人不该死的。”老周的声音闷闷的,像从胸腔里挖出来的,“我算错了。85%,只有85%。”
陆凛把报纸从裤兜里抽出来,展开,放在门口的地上。
“用这个算。”
老周的手停了。粉笔悬在半空。
他慢慢转过头。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,眼窝深陷,像两个洞。视线落在报纸上,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,猛地弹起来。
粉笔从指间滑落,摔在地上,断成三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