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证点了点头:“那‘受想行识,亦复如是’呢?”
“感受、思想、行为、意识,也是如此。”叶凌的声音平静,“我们的喜怒哀乐,从何而来?从因缘而来。因缘和合,则有喜怒哀乐;因缘消散,则喜怒哀乐灭。没有永恒不变的‘我’,也没有永恒不变的‘心’。”
“那‘我’是什么?”
“我是五蕴和合的假名。”叶凌看着他,“方丈大师,你在婴儿时,是你吗?你在少年时,是你吗?你在壮年时,是你吗?你现在,是你吗?哪一个是你?”
方证沉默了。
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他一直认为,“我”是恒常不变的。可叶凌的话,让他开始怀疑。
“叶施主,你的意思是,没有‘我’?”
“不是没有,是假有。”叶凌放下茶杯,“就像波浪,波浪不是水,但也不离水。说波浪是水,不对;说波浪不是水,也不对。‘我’也是如此。执着有‘我’,是常见;执着无‘我’,是断见。不落两边,才是中道。”
方证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“叶施主,老衲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方丈请说。”
“叶施主,你修行吗?”
“修行?”叶凌摇了摇头,“我不修行。”
方证一愣:“不修行?那叶施主如何达到如此境界?”
“我只是放下了。”叶凌的声音平静,“放下执着,放下分别,放下妄想。不需要修行,只需要放下。”
方证苦笑一声:“放下二字,说来容易,做来难。老衲修佛六十年,自以为放下了很多,可到头来,连‘放下’本身都没有放下。”
“方丈大师,你听过一个故事吗?”
“什么故事?”
“一个老和尚带着一个小和尚过河。河边有一个女子不敢过河,老和尚就把她背了过去。走了很远,小和尚终于忍不住问:‘师父,你不是说不能近女色吗?’老和尚说:‘我已经放下了,你还没放下。’”
方证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叶施主,你是说,老衲还没放下?”
“方丈大师背了少林六十年,该放下了。”叶凌看着他,“少林不是方丈大师一个人的少林。少林有千百僧众,有千年根基。就算方丈大师做错了什么,少林也不会倒。方丈大师的执着,才是少林最大的风险。”
方证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“叶施主,老衲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方丈请说。”
“叶施主,你觉得自己是佛,还是魔?”
叶凌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让方证深思的话。
“佛魔一念间。我用武功杀人,是魔;用武功救人,是佛。佛魔不在我,在我做的事。”
方证双手合十,深深一拜。
“叶施主,老衲受教了。”
他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阳光洒进来,照在他的脸上,他的眼中没有了一丝浑浊。
“叶施主,你来此的目的老衲也清楚,少林的确不能独善其身。”
叶凌站起身来,抱拳一礼:“多谢方丈大师。”
方证摆了摆手:“不是谢老衲,是老衲谢你。叶施主,你让老衲放下了六十年放不下的东西。”
他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经书,递给叶凌。
“这是《易筋经》的抄本,上面有老衲的一些心得。叶施主虽然已经练成,但或许有用。”
叶凌接过经书,收好。
“后会有期。”
“后会有期。”
叶凌转身走出方丈室。门外,任盈盈和穆念慈正在等候。
穆念慈握紧剑柄:“下一步去哪?”
“武当。”叶凌望着远处的山峦。
三人沿着石阶向下走去。山门处,方证大师站在那里,双手合十,目送他们离去。
晨风吹过,衣袍猎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