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启盛的手指悬在计算器上方,没动。
两万块。
一沓沓散开的旧钞,有零有整。
最上面几张,还沾着点暗红色痕迹。
像是血,又像是鱼市场的泥污。
“哥……”
高启盛嗓子发干,声音发紧。
“这钱哪来的?”
高启强没坐。
站在门边,轻轻掸着旧夹克上的鱼鳞。
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。
煤炉早就灭了,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白霜。
“赚的。”他淡淡开口。
“你卖鱼,能一下子赚两万?”
高启盛猛地站起来,眼镜滑到了鼻尖。
“你是不是去借了高利贷?还是……”
他没把话说完。
旧厂街这地方,来快钱的路子,没一个干净。
高启强看了他一眼。
这个弟弟,今年二十二岁。
省城大学工商管理系的高材生,脑子灵光,就是太认死理。
原主的记忆里,高启盛为了凑学费,差点就去借了高利贷。
后来被逼无奈去卖小灵通,一步步滑进了泥潭。
这一世,他绝不能让弟弟再走那条老路。
“坐。”
高启强拉过一张缺了腿的板凳,自己先坐了下来。
“我跟你说三件事。”
高启盛没坐,依旧站着,死死盯着他。
今天的哥哥,太不对劲了。
脸上的血污不擦,眼神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躲闪。
说话慢条斯理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。
“第一,旧厂街以后姓高,唐家兄弟,以后跟着我混。”
高启盛瞳孔猛地一缩:“唐小龙?他怎么会……”
“别问。”
高启强直接打断他,语气平静却有力。
“你只管记住就行。”
高启盛嘴唇动了动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他看高启强的眼神,彻底变了。
不再是看那个凡事忍让的哥哥,而是看一个完全看不透的人。
高启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,轻轻拍在桌上。
“第二,省城协和医院的电话。
明天你带妈去挂号,挂风湿科的专家号,我已经托好人了。”
纸条上写着一串号码,下面还有一个名字:陈书婷。
高启盛一时没反应过来:“妈?妈的病,你怎么知道?”
“心脏病,拖了三年,再不动手术,就来不及了。”
高启强语气平淡,就像在说今天的鱼价一样。
“手术费三万,我已经交了定金。”
高启盛腿一软,慌忙扶住桌沿,才没瘫下去。
三万块。
他心里算得清清楚楚,就算哥哥卖十年鱼,也攒不出这么多钱。
“第三。”
高启强站起身,慢慢走到窗边。
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,眼神沉了沉。
“强盛投资有限公司,明天就去注册。
你是CEO,我是董事长。”
“什么?”
高启盛彻底懵了。
“开公司。”
高启强转过身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“鱼档不做了,以后搞地产,搞金融,搞能赚大钱的生意。”
高启盛张着嘴,半天合不拢。
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,又觉得哥哥是不是疯了。
可桌上的两万块钱,是真的。
医院的专家号预约条,是真的。
窗外还隐约传来恭敬的喊声。
唐小龙正带着人,帮高家修补漏风的窗户,态度毕恭毕敬。
“哥,你到底……”
高启强没解释。
他走进里屋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生锈的铁皮盒。
打开盒子,里面放着高启兰的奖状,还有一张全家福。
照片上,父母笑得一脸憨厚。
那是1995年,车祸前一年的照片。
他轻轻合上铁盒,手指在生锈的盒盖上顿了一秒。
那些莫名涌入脑海的信息,那些能看透人心的本事,他不用细想。
只要能护住弟弟妹妹,能让这个家过上好日子,就够了。
把铁盒塞回床底,他转头问道:
“小兰呢?”
“在学校,上晚自习。”
高启盛跟了进来,声音压得很低,“哥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,瞒着我?”
高启强站起身,沉默了好几秒。
“去睡吧。”
他缓缓开口,“明天一早,你带妈去省城医院。我去工商局注册公司。”
“哥——”
“高启盛。”
高启强第一次叫全了他的名字。
声音不重,却让高启盛瞬间闭了嘴。
“你信我吗?”
高启盛抬头看着他。
哥哥脸上的血污已经干了,结成了暗褐色的痂。
金丝眼镜后的眼睛,深不见底,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笃定。
“……信。”
“那就别问。”
高启强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温和了些。
“去睡觉。”
高启盛转身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