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鱼这事儿,最怕的就是散了架。
鱼肉纤维短,火候稍微过一点,锅里就成了一锅粥。陈钧手里握着菜刀,鱼皮朝下,刀面斜着切进去,贴着鱼骨走,一刀到底,切口整齐利落。这样切出来的鱼块,不但完整,下锅也不容易碎。
他之所以把这道菜搬上菜单,还有一个更实在的原因——一锅能出好多条鱼,炖好了放在火上温着,有人点就直接盛一份,省时省力。
两口锅同时烧热,倒油,鱼块下锅,“刺啦”一声,白烟升腾。煎到两面金黄,捞出备用。锅里留底油,葱姜蒜爆香,郫县豆瓣酱炒出红油,米汤倒进去,鱼块回锅,豆腐切块跟着下。小火慢炖,让汤汁一点点渗进鱼肉和豆腐里。
香味开始往外飘了。
“哎,小老板又换菜单了?”第一个到的还是那个胖大姐,探头往锅里瞅了一眼,眼睛亮了,“今天居然有鱼!我最爱吃鱼了!”
她话音刚落,老李也到了,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最前面的柳爷,笑呵呵地打招呼:“嘿,柳爷您果然在!每次来都能看见您老。”
老爷子坐在马扎上,腰板挺得笔直,一脸得意:“那是!我每天都得来占位置,不然小老板的摊位可就被人抢走了。”
“谁敢!”老李一撸袖子,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,“谁敢抢小老板的位置,我们把他摊子掀了!”
陈钧正在灶前忙活,听到这话哭笑不得地抱了抱拳:“不至于不至于。各位是在这儿吃,还是订饭回去吃?”
来的基本都是附近的街坊,家里老婆孩子等着呢,谁乐意挤在小摊上吹冷风?大部分人都是自带碗盘,端回家吃。
“订饭订饭!”胖大姐第一个掏钱,“给我先来份焖肉,昨天没吃过瘾。再来一份回锅肉!”
“哎哎哎,居然有爆炒肥肠!”老李眼尖,一眼就看见了硬纸板上的新菜,口水差点流下来,“我最好这一口了!小老板,钱放这儿了,我要一份带回去!”
“小老板我还是老四样,钱放这儿了!”
“啧,老板你今天怎么回事?焖肉还没做好?”一个瘦高个儿凑到铁皮桶跟前,使劲吸了吸鼻子,一脸不满,“我为了这一口,早饭都没吃!你待会儿得多送我一片肉!”
街坊们七嘴八舌地开着玩笑,小摊前热闹得跟过年似的。
就在这时,一辆崭新的女士自行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小摊前面,车铃铛清脆地响了一声。
“呦——陈钧,你这小摊生意不错嘛!”
声音好听,带着一股子爽利劲儿。
所有人齐刷刷扭头。
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从车上下来,呢子大衣,小皮鞋,头发烫着时髦的大卷,往那儿一站,跟画报上走下来似的。
陈钧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没想到你真来了。”
陈雪茹把墨镜往头上一推,露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嘴角一翘:“你都说请我吃饭了,我肯定得来啊!”
说完,她扫了一眼小摊,随便找了张空桌坐下,腰身一扭,呢子大衣的下摆轻轻摆了一下。
在场的老少爷们全看傻眼了。
好靓的妹子!打扮得真时髦!
“哎,雪茹?你和小老板认识?”
陈雪茹扭头一看,隔壁桌坐着的居然是熟人——柳爷和老伴荣姨。
“嘶——柳爷!荣姨!”陈雪茹一脸意外,赶紧站起来走过去,“不是,您二老怎么在这儿吃饭呢?”
柳爷笑呵呵地抚了抚小胡子:“我们俩每天都来这儿吃饭。倒是你,怎么从正阳门跑到东大街来了?”
陈雪茹指了指灶台后面忙活的陈钧:“前一阵我遇到个抢劫的,是他出手帮忙把人拦下来的。昨儿个他们兄妹俩逛街,正好去了我店里,我俩相谈甚欢,他就说请我吃饭。”
“所以我就来了。”
相谈甚欢?
柳爷和老伴对视一眼,眼神里都带着点“我懂”的味道。
“哈哈,那你们俩还挺有缘!”柳爷摸了摸胡子,意味深长地笑了。
陈雪茹没多想,大大咧咧地点了点头。她环顾了一圈这个小摊,忍不住问:“老爷子,您最近做生意亏钱了?怎么不去东兴楼了?”
“噗——咳咳咳!”柳爷一口茶水呛在嗓子眼里,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,瞪了陈雪茹一眼,“你这丫头,怎么说话呢!我生意好着呢!”
“那您怎么……”陈雪茹不理解。
以柳爷的身份和家底,来这种路边摊吃饭?要是被她爸那些老朋友知道了,下巴都能惊掉。
“小老板手艺不错,合我的胃口。”柳爷说完,突然警觉起来,连忙补了一句,“你想吃什么自己点啊,待会儿可别抢我的!”
“哎,老爷子您这话说的!”陈雪茹不乐意了,“我今儿个来吃饭都不花钱,还能抢您的?”
话音刚落,林瑶端着托盘过来了:“老爷子,您的回锅肉和米饭。”
她把菜放到柳爷桌上,扭头看见陈雪茹,甜甜地笑了:“陈姐姐,您想吃什么?”
陈雪茹没应声。
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盘回锅肉——红亮的肉片,微微卷起的灯盏窝,青蒜段点缀其间,热气裹着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从正阳门骑到东大街,一路吹着冷风,肚子早就咕咕叫了。这会儿闻到这股味儿,哪儿还忍得住?
她拿起筷子,夹了好几片回锅肉,按在米饭上,狠狠扒了两大口。
嗯——!!!
肉片在嘴里炸开的那一瞬间,陈雪茹忍不住哼了一声。肥而不腻,瘦而不柴,蒜苗的清香和豆瓣酱的醇厚混在一起,配上米饭的微甜,好吃得她想骂人。
“这也太好吃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