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……那你去冲个凉水，然后休息半小时。经理说，下午的工时给你算全薪。
谢谢经理。陈阳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声音大一点，经理就会反悔。
他走进后厨的洗手间，拧开水龙头，冷水冲在烫伤的手臂上，冰冷刺骨，却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。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头发凌乱，脸色苍白，眼神空洞。
阳阳……他对着镜子说，哥哥在努力了，哥哥在攒钱了……
再坚持一下，再坚持一下就好了……
下午的快递站里，成千上万个包裹堆积如山。
快点快点，今天要发完这几百件！老板催促着。
陈阳蹲在地上，快速地分拣包裹，机械重复着拿起、扫码、分类、放下的动作。
他的手已经磨出了茧子，指甲边缘被纸箱的粗糙边缘划破，渗出一点点血。
他没有停下来。
因为每一件包裹的分拣费是两毛钱，分拣一千件就是两百块。
他要分拣至少一千件。
夜班便利店是最后一份工作。
凌晨两点，店里空荡荡的，只有日光灯发出微弱的嗡嗡声。
欢迎光临……陈阳机械地说着，但没有人进来。
他坐在收银台后面，看着窗外的路灯，眼睛越来越沉。
有时候，他会睡着，趴在桌子上，但很快又被惊醒。
因为他害怕错过客人，害怕少赚一单的钱。
先生，结账吗？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到收银台前，手里拿着一包烟。
陈阳猛地站起来，动作太快，头撞在收银台的边缘。
嘶——他倒吸一口气，但还是露出了微笑，先生，您好，一共三十五块。
男人付了钱，看了陈阳一眼，然后走了。
陈阳揉了揉额头，那里起了一个小包，隐隐作痛。
他看了看时间，凌晨三点，还有五个小时才能下班。
他站起来，整理了一下货架，然后继续坐在收银台后面，等待下一个客人。
他的腿已经酸得不行，脚底板像是有针在扎，但他不能走，不能休息。
因为这三个小时，能赚到三十块。
三十块，能买三十个馒头，能吃十天。
陈阳闭上眼睛，脑子里闪过阳阳的笑脸。
阳阳，哥哥在努力了，哥哥在攒钱了……
再坚持一下，再坚持一下就好了……
他的学费，其实学校已经帮他申请了绿色通道，可以减免一部分。
但剩下的部分，还是要他自己想办法。
陈阳闭上眼睛，回忆起学校办公室里的那件事。
那天，辅导员把他叫到办公室，告诉他：陈阳，你的情况我们都知道，学校会帮你申请绿色通道，减免一部分学费。
剩下的部分，我们也会想办法，让你能够安心学习。
谢谢老师。陈阳说。
但是陈阳，辅导员顿了一下，你要振作起来，不要让那些困难击垮你。
你有能力，你很聪明，你一定能够走出困境的。
陈阳当时点了点头，但心里却是一片绝望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振作起来，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走出困境。
阳阳不在了，爸妈不在了，他一个人，要怎么活下去?
他每天吃的食物，是正常人的三分之一。
早上，一个馒头，一杯水。
中午，一个馒头，一杯水。
晚上，一个馒头，一杯水。
有时候，他连馒头都舍不得吃，就喝一杯水，熬过去。
他的身体越来越瘦，脸色越来越苍白，眼睛越来越没有神采。
但他不敢告诉别人，他怕别人同情他，怕别人怜悯他。
他宁愿独自承受这一切，也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的脆弱。
陈阳，你怎么了?
林默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陈阳一惊，连忙擦干眼泪，坐起来。
我……我没事。他说。
你哭了。林默说，我能听到。
陈阳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说：我只是……想起了阳阳。
你经常想起他?林默问。
嗯。陈阳点点头，每天晚上，我都会想起他。
想起他站在窗台上，对我笑。
想起他坠落的那一瞬间，我伸出手，却没能拉住他。
林默走到陈阳的床边，坐下。
陈阳，那不是你的错。林默说，你当时还小，你根本来不及反应。
可是……可是我没能拉住他。陈阳的声音有些颤抖，如果我能拉住他，他就不会死了。
而且……而且爸妈的车祸，也和我有关。
和你有关?林默皱起眉头，怎么会?
如果阳阳没有死，爸妈就不会去操办丧事，就不会遭遇车祸。陈阳说。
所以，这一切都是我的错。
林默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说：陈阳，你不能这么想。
那些意外，不是你的错，你不需要为此承担责任。
可是……可是现在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。陈阳说，我连自己的学费都交不起，连自己的生活都维持不了。
我觉得……我觉得我撑不下去了。
林默看着陈阳，眼神里充满了担忧。
这几天，他能感觉到陈阳的状态越来越差。
他吃得越来越少，睡得越来越浅，脸色越来越苍白。
他经常一个人发呆，眼神空洞，像是魂魄已经不在身体里了。
陈阳，你会撑下去的。林默说，因为你有我们，我们都会帮你。
我……我不想连累你们。陈阳说，你们已经帮了我很多，我不想再麻烦你们。
我们是一家人。林默说，一家人就应该互相帮助。
陈阳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说：可是……可是我觉得……我觉得自己没用了。
我什么都做不好，什么都做不到。
我觉得……我应该像阳阳一样，离开这个世界。
林默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陈阳，你别这么想。他说，你很有用，你很聪明，你很善良。
你是我的朋友，是张浩的朋友，是我们404宿舍的一份子。
我们不能失去你。
陈阳低下头，眼泪再次流下来。
可是……可是我觉得……我觉得自己活得好累。他说，每天都是一样的，吃饭、睡觉、上课、做兼职……
我没有期待，没有希望，没有想要做的事情。
我觉得……我的生命已经没有意义了。
林默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这是第三个恶魔的典型特征——让目标觉得生命没有意义，然后吞噬他们的灵魂。
陈阳正在被第三个恶魔盯上。
陈阳，你的生命有意义。林默说，你为了交学费而努力工作，你为了生活而坚持，这些都有意义。
而且……而且你还有我们，我们会陪你一起走下去。
陈阳抬起头，看着林默，眼神里有些许波动。
真的吗?他问。
真的。林默说，我们会帮你，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。
陈阳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谢谢你，林默。他说。
不客气。林默说，我们是朋友，朋友就应该互相帮助。
就在这时，林默能感觉到，那股虚无的气息正在慢慢靠近。
第三个恶魔正在吞噬陈阳的灵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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