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北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。
六月的阳光毒辣得像后妈的巴掌，他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，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。
手机屏幕亮着，导员的消息刺眼地挂在那里：「你又没来上课，再旷课直接挂科。」
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。
二十岁，本市末流二本的大二学生，成绩不好不坏，脑子倒挺灵活，期末备战下倒能考试合格。
长相普通，扔进人海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，皮肤倒是白皙保养地不错。
有几个能一起开黑的室友，但没有那种能半夜打电话哭诉的朋友。
他就这么蹲着，看街对面的老太太推车卖煎饼，看外卖骑手闯红灯，看一只流浪猫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来。
这座城市每天忙忙碌碌地转，而他像是被离心力甩出来的那个点，待在边缘，安安静静的。
“北哥！”
胖子陈晨一屁股坐到他旁边，冰可乐往他脸上一贴：“给你。”
“说顺的好像你没付钱一样。”
“哎呀，意思差不多。”陈晨灌了几口可乐，“你知道吗，南门那边有学长出事了，围了好多人。”
林北没兴趣：“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“你这人能不能有点好奇心？万一有人发钱呢？”
“发钱也轮不到我。”
陈晨翻了个白眼。两个人并排蹲着，像两只晒太阳的懒猫。
林北其实不是真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，他只是太累了。
不是身体上的累——虽然他昨晚在烧烤店兼职到凌晨—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渗出来的疲惫。
那种“我知道明天和今天不会有什么区别”的疲惫。
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。
别的孩子有父母接送，他没有。
别的孩子过年有新衣服，他没有。
别的孩子可以跟家里撒个娇说“我不想上学了”，然后被骂一顿继续被爱着，他连撒这个娇的对象都没有。
他在孤儿院长到十六岁，然后一个人搬出来，半工半读撑到现在。
他从来没有放弃过生活——这是真的。他按时交房租，不欠任何人钱，每个月还能攒下两三百块。
他没有吸毒，没有犯罪，没有把自己活成一摊烂泥。
但“没有放弃”和“充满希望”之间，隔着一整条银河。
所以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：不努力，不争取，不期待。
但如果有人真的了解他——比如陈晨，比如孤儿院的王妈——他们会告诉你，这个看起来懒散又无所谓的男生，会在下雨天把自己的外套盖在流浪猫身上，会在打工的店里帮被欺负的新人出头，会在每个月发了工资之后匿名给孤儿院转两百块钱。
他只是不愿特地展示让人看到他善良的那一面，他没想过让人专门回报他。
周末，陈晨拉着他去爬青屏山。
“你天天蹲在学校门口，腿都要退化了。”陈晨背着塞满零食的双肩包，气喘吁吁地往上爬，“出来走走，呼吸呼吸新鲜空气，说不定你的霉运就散了。”
林北两手空空走在他后面，脸不红气不喘：“我没什么霉运。”
“你上个月丢了钱包，上上个月手机被偷，再上个月打工的店倒闭——你还说你没霉运？”
“……那是运气不好，不是霉运。”
“有区别吗？”
林北懒得争辩，抬头看了看天。
青屏山不高，海拔四五百米，但在本市已经算最高的地方了。
山顶有个废弃的气象站，铁栅栏上挂着“危险勿近”的牌子，但从来没人管。
今天的天气不太好。云层压得很低，灰蒙蒙的，像要下雨。但气象预报说晴天，林北也就没当回事。
四十多分钟后他们爬到山顶。
陈晨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掏零食，林北站在边缘往下看。
山脚下的城市很小，高楼大厦像积木，车水马龙像蚂蚁搬家。
他平时觉得自己很大，大到能装下所有的疲惫和不甘。但站在这里，他又觉得自己很小，小到随时可以被这个世界忘记。
他喜欢这种感觉。不是“渺小”的感觉——是“渺小也没关系”的感觉。
“北哥！过来吃东西！”
林北转过身——
天空亮了。
不是阳光的那种亮。
是紫色的、刺目的、像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道口子的亮。
他抬起头，一道紫色闪电从云层中劈下来，直直地朝他落去。
没有时间反应。
没有时间害怕。
甚至没有时间闭上眼睛。
如树冠般狰狞恐怖的紫色闪电击中了他的身体。
然后一切都变成了白色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
他漂浮在一片白色的虚空中，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，但那个“自己”像是一团没有形状的东西，被某种力量攥着、揉搓着、拉扯着。
然后他听到了声音。
不是耳朵听到的——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。
像有人在安静的房间裡突然敲了一下钟，余音在颅骨内部回荡，久久不散。那声音没有语言，没有文字。
像是呼唤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，叫他的名字。
林北似乎还听到了一声女声:活下去……
然后声音消失了。
白色虚空消失了。
他感觉到了身体——沉重的像被卡车碾过的身体。
他听到了声音——滴滴答答的仪器声，嗡嗡的说话声，吱呀作响的脚步声。
他闻到了气味——消毒水、酒精、还有某种甜腻的、让人不舒服的味道。
他睁开眼睛。
天花板是白色的，灯是白色的，墙壁是白色的。
医院。
“他醒了！”护士的声音又惊又喜。
然后是混乱。
医生小跑过来，翻他的眼皮，照手电筒，问他叫什么名字、今年几岁、知不知道自己在哪。
林北一一回答了，他的脑子很清醒——比任何时候都清醒。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，每一块肌肉都像被拆下来又重新装上去过，关节里灌了铅，血管里流的是沙。
“我怎么了？”他问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医生和护士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你不记得了？”
林北想了想。他记得爬山。记得陈晨。记得那道紫色闪电。
“……被雷劈了？”
医生的表情很微妙：“准确地说，是被一种异常的放电现象击中。青屏山山顶一百米范围内都被摧毁了。而你很幸运，活下来了。”
林北愣了一下：“一百米？陈晨呢？”
“受了伤，但没有生命危险，在三楼病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