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北松了一口气。然后低头看自己——浑身缠着绷带,露出来的皮肤焦黑,像被烤过的木头,手指勉强能动。
“我这样子……能恢复吗?”
“你的身体机能在以我们无法理解的速度恢复。”医生说这话时语气里有某种林北听不太懂的东西,“坦白说,你应该已经死了。但你不但活着,生命体征还非常稳定。”
林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是运气好还是霉运?”
医生没有回答。
接下来几天,林北成了医院里的“明星病人”。
一拨又一拨的医生、教授、研究人员涌进他的病房,抽血、拍片、做脑电图、做心电图、做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检查。
甚至他的故事上了新闻:“青屏山神秘雷击事件,一男子奇迹生还。”
网上说什么的都有。天选之人、外星人实验产物、小概率事件的统计学必然。
林北不在乎网上怎么说。
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。
他的脑子里多了些声音,模糊的、断断续续的、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时发出的杂音。
有时候他快要睡着了,那些声音会突然清晰起来,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,但他永远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“脑震荡的常见后遗症。”主治医生解释说,“大脑受到强烈的电磁冲击,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好。”
林北将信将疑,但没有追问。
第五天,焦黑的皮肤开始脱落,露出下面粉色的新皮肤。医生们又激动了一阵,最后得出的结论是“个体差异导致的超常恢复能力”。
第六天,他出院了。
陈晨来接他。胖子的胳膊上打着石膏,脸上贴着纱布,但精神很好:“北哥,你是真命大。你是没看到那个场面——整个山顶都平了,气象站变成一堆废铁,地上有个大坑。救援队找了半天才在坑底找到你,浑身焦黑,都以为你死了,结果一摸,还有心跳。”
林北没说话,快步走出医院大门,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,有路边摊煎饼的味道,有刚从消毒水里逃出来的自由的味道。
活着真好。
“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。”陈晨拍拍他的肩膀,“北哥,你要转运了。”
林北笑了笑:“希望如此。”
他们往公交车站走。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,林北看到了一个小女孩。
七八岁,扎着两个羊角辫,手里举着一根粉色的棉花糖,站在人行道边缘等绿灯。
她的妈妈站在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接电话,没注意到小女孩往前多走了两步,站到了马路牙子下面。
林北看到了那辆车。
黑色SUV从十字路口南侧冲出来。速度太快了——不,速度不正常。它不像是失控,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,以一种不应该存在于城市道路上的速度冲向人行道。
轮胎下面的烟尘来不及散开,刹车声尖锐得像某种动物的惨叫。
小女孩站在原地,棉花糖的糖丝在她嘴边融化。
林北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。
他冲出去。跑得很快——快到他后来都不相信自己能跑这么快。他一把抓住小女孩的肩膀,用尽全身力气把她往旁边推。小女孩飞出去,摔在地上,棉花糖脱落,粉色的糖丝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她哭了,但她是活着的。
而林北没有时间躲开了。
他转过头的时候,车头已经近在咫尺。挡风玻璃后面的司机满脸是血,眼睛瞪得极大,嘴唇在动,好像在说什么。
也许是在说“对不起”,也许是在说“救命”。
林北不知道。
他也没有时间去想了。
他只是在最后那一刻,在心里说了一句:
“操,刚说完大难不死必有后福——”
车头撞上了他的身体。
没有疼痛。
没有冲击。
没有飞出去。
他消失了。
像是有人按下了删除键。前一秒他还站在马路中间,后一秒——那里什么都没有了。
没有血迹,没有碎片,没有任何他存在过的痕迹。
陈晨站在原地,嘴巴张着,塑料袋掉在地上。
小女孩的妈妈扔掉了手机,尖叫声卡在喉咙里。
十字路口的行人们面面相觑,有人开始录像,有人尖叫逃跑。
林北消失了,彻彻底底地,凭空消失了。
同一天,下午四点十三分。
上京市,某栋没有门牌的建筑,地下三层。
会议室没有窗户,灯光惨白,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臭氧味道。
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个人——军装和便装各半,年龄从四十岁到七十岁不等。
所有人表情严肃,眉宇间自有威严,没有人说话。
投影屏幕上是一张地图,密密麻麻标记着红色圆点。
每个红点代表一起“异常失踪案件”——不是普通的失踪,是那种“监控显示人还在,下一秒就不见了”的失踪。
最近一年,这样的案件急剧增加。
“各位,”坐在长桌首位的人开口了。他没有穿军装,也没有穿便装——一件灰色的、没有任何标识的夹克。声音平静,但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重量,“过去十二个月,全国范围内已确认的‘瞬间消失’案件共计一百四十七起。全球范围内,六百三十一起。”
他按了一下遥控器,屏幕切换成一组数据。
“这些失踪者没有共同的人口学特征——年龄、性别、职业、地域分布都很分散。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:都在现实世界中像变魔术一样凭空消失了,有的是在家人身边,有的是在大街上,我相信还有的则是独自一人说不定并未被我们发觉……”
“相关部门为了避免民众无意义的恐慌,已经第一时间进行公关动作,封锁了消息,但最近这种事情的频率加快了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今天参会的各位有不少都亲自参与了相关工作,但也有第一次与会的,他还是需要交代下。
“其中一起,是我们今天下午刚收到的。青屏山雷击事件的幸存者,林北,二十岁,男性,在校大学生。他在出院回家的路上,为救一个小女孩被一辆失控的SUV撞击——然后消失了。监控录像清楚地拍下了全过程。”
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之前被闪电击中……”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开口了。
“对。”灰色夹克的男人点了点头,“他是目前已知的唯一一个经历过两次异常事件的人。第一次他没死。第二次,他消失了。”
“他去哪了?”
灰色夹克的男人沉默了很长时间,这个问题谁也无法回答,而且这正是此次会议需要找到的答案。
“我们不知道。”他终于说,“但我们有一个理论。”
他按了一下遥控器。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——不是照片,是一幅画。
古老的、褪色的、来自中世纪的手稿插图。
画面中央是一个燃烧的城市,城市上方是黑色的天空,天空中有一个裂缝,裂缝里伸出无数扭曲的身形,不似人形,各种各样。
整幅画面只传递出了一个信息,绝望。
“这不是幻觉,”他说,“不是神话,不是宗教狂热分子的臆想。这是我们目前能找到的最古老的、关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录。”
他环顾了一圈会议室。
“各位,我们可能不是孤独的。这个地球上——或者说,这个宇宙中——还有别的东西。它们一直在那里,只是我们看不见。”
一片沉寂。
灰色夹克的男人关掉了投影仪,房间陷入短暂的黑暗。
然后灯光重新亮起。
“从现在开始,”他说,“这件事列为最高机密,我们需要找到答案——在更多人消失之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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