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雨水混着血腥味,渗进柏油路面的每道缝隙。
易思诺躺在水洼里,警服左胸处的深色正在迅速扩大。他能感觉到体温正随着血液离开身体,耳畔尖叫声、警笛声、路人的惊呼声,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。
二十三岁。从警校毕业穿上这身制服,刚好三百六十五天。
视线开始模糊。他看见那个被他推开的女孩瘫坐在几米外,二十三岁,和他同龄,此刻正捂着嘴发抖,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。歹徒被赶来的同事按倒在地,那把沾着他血的弹簧刀掉在路边,反射着街灯昏黄的光。
值得吗?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。
然后他想起五年前父母倒在家中的画面。同样是被利器所伤,同样是一击致命。现场干净得诡异,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,没有丢失财物,就像凶手只是为了杀戮而来。案子至今悬着,档案柜最深处,卷宗边缘已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边。
“爸,妈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意识最后消散前,他听见自己在心里这么说。
没有痛楚了。
易思诺低头,看见自己站在一间急救室角落。手术台上躺着个年轻男人,胸前血肉模糊,监护仪的线条拉成令人绝望的直线。一群医护人员围着他,电击板按上胸口,身体弹起又落下。
“那是……我?”
他抬手,手掌半透明,能透过指缝看见对面墙壁上静字的标语牌。原来人死了真的有魂魄。他飘近些,看着医生额角的汗,看着护士飞快传递器械,看着那条始终不肯起伏的直线。
可惜了。他默默对那个二十三岁的身体说。你还没找到答案。
“的确可惜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易思诺转身——如果魂魄也能称之为转身的话。
那人靠墙站着,一袭红衣如凝固的血,长发银白如新雪垂至腰间。眉眼是极好看的,但好看得不似真人,更像是古画里走出的精魅,瞳孔深处沉淀着某种非人的淡漠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东方逸轩。”那人站直身子,红衣下摆无风自动,“至于我?你可以把我理解成死神,或者阴差,随你喜欢。”
易思诺沉默数秒。原来阴差长这样。“我死了。”
“死了。心脏被刺穿,抢救无效。”东方逸轩走近,饶有兴致地打量他,“但你这一生,二十三载,好事做尽。抓过小偷,救过落水儿童,劝回过要跳楼的少年,最后还用命换了个陌生姑娘的命。功德簿上,你的名字挺亮。”
“有什么用?”易思诺听见自己的声音发涩,“我爸妈的凶手还没找到。”
“所以我说可惜。”东方逸轩停在一步之外,“心愿未了,最是折磨。要不要做个交易?”
“什么交易?”
“我给你一样能力——听见他人心声。然后你替我去陪一个人。”
“陪人?”
“林家大小姐,林汐悦。二十二岁,因为家里不让她和她的白月光在一起,最近三个月闹了两次自杀,一次割腕,一次吞药。”东方逸轩的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厌烦,“平白无故给我增加了很多文书工作。”
易思诺怔了怔:“你们死神还管姻缘的事?”
“你误会了。”东方逸轩抬起手,指尖凭空捻出一缕浅金色的丝线,那丝线另一端没入虚空,“我不在乎她和谁在一起。但她阳寿未尽,命数里该活到八十七岁。她每闹一次,我就要多写一份报告,解释为什么生死簿上的时间又差点提前。很麻烦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我复活你。你去陪着她,让她在三十岁之前别死就行。方法随你,让她开心也好,让她转移注意也罢,甚至你可以帮她和她那白月光私奔——只要她活着。”东方逸轩指尖的金丝忽然绷紧,“三十岁是她命数里的一个坎,过了那道坎,她之后的人生就安稳了。你任务就算完成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至少可以活到八十岁,寿终正寝。”东方逸轩抬眼看他,瞳孔深处似乎有星河流转,“并且,作为额外报酬,我可以告诉你关于杀你父母那个人的线索。不是名字,不是地址,但足够你顺着找下去。”
易思诺的魂魄微微震颤。
手术台上,医生停下了动作。有人看了看墙上的时钟,低声报了个时间。有人开始拆仪器,动作麻木而熟练。
“为什么选我?”
“因为你能为陌生人死。”东方逸轩说得直白,“也因为你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。更因为……”
他顿了顿,难得露出一丝类似笑意的表情,“你能听见心声后,就不会轻易对人动心。这很重要。林汐悦身边不需要再多一个为她要死要活的人。”
“我答应。”
没有犹豫。易思诺看见父母最后倒在血泊中的画面,看见档案室里蒙尘的卷宗,看见自己这五年每一个无法安睡的夜晚。
“很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