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朱八重把话题引到了年轻人身上。
“小易啊，在警队工作辛苦吧？听说还是刑侦支队，那更是危险。”朱八重一副关切长辈的模样。
“还好，习惯了。”易思诺答。
“习惯了好，习惯了好啊！”朱八重笑呵呵，“年轻人多历练是好事。不像我们家朱力，非要去搞什么艺术，整天不务正业。”
“爸。”
朱力皱眉，放下酒杯，目光却瞥向易思诺。
“艺术也是事业。总比某些工作，看着光鲜，实际上……呵。”他没说完，但未尽之意明显。
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沈清婉笑着打圆场：“朱力那画廊开得多好，我上次去看，那些画真有灵气。年轻人有自己的追求，多好。”
朱力没接沈清婉的话，反而看向易思诺，嘴角勾起一抹笑，眼神却没什么温度：“易警官，听说你们警察收入不高？悦悦从小生活讲究，你以后……压力会不会有点大？”
这话就带着刺了。林镇南眉头一皱，沈清婉笑容也淡了些。林汐悦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，看向朱力，眼神里带上了不赞同和一丝焦急。
易思诺夹了块清蒸鱼，放进嘴里慢慢嚼完，咽下，才抬眼看向朱力，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：“还行。悦悦很好养。”
林汐悦：“……”
朱力脸色一僵，显然没想到对方是这种反应，像一拳打在棉花上。他不甘心，又开口道。
“是吗？我记得悦悦最喜欢城西那家私厨的燕窝粥，一周总要喝两三次。那家可不便宜，而且不接待生客，得是会员才行。易警官有那家的会员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易思诺如实回答，然后补充，“她想喝的话，我可以学做。网上有菜谱。”
林汐悦差点被汤呛到，低头咳嗽了两声。沈清婉连忙给她递水。
朱力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，脸色更难看了。他盯着易思诺，对方却已经又低下头，专心致志地对付一块排骨，仿佛那排骨比他的挑衅重要一万倍。
（他这是什么态度？！看不起我？）
（悦悦就找了这么个玩意？连点血性都没有！）
（他是真不在乎，还是装傻？）
“小易倒是实在。”
朱八重哈哈一笑，眼里却没什么笑意，拍了拍儿子的肩膀。
“朱力，你多跟人家学学，踏实！警察嘛，为人民服务，光荣！是不是，老林？”
林镇南“嗯”了一声，岔开话题：“老朱，上次说的那个项目……”
一顿饭在后半程略显诡异的气氛中结束。朱力几次还想开口，都被朱八重用眼神或话题打断。
易思诺全程保持沉默是金的态度，认真吃饭，偶尔给旁边的林汐悦递一下纸巾或调料，对投射过来的各种目光和心声完全免疫。
终于送走朱家父子，客厅里的空气似乎都轻松了些。林镇南脸色不太好看，沈清婉轻声安慰着他。林汐悦显得有些疲惫，对父母说：“爸，妈，今天有点累，我们先上去了。”
沈清婉立刻点头：“好，好，快去休息。思诺今天也累了吧？房间都收拾好了，就是悦悦隔壁那间……”
“收拾什么隔壁。”
林镇南忽然开口，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你们是夫妻，住一起。悦悦那边房间大，够住。王妈，把姑爷的东西拿到小姐房里去。”
管家王妈应了一声，就要去拿易思诺进门时放在客房的简单行李。
“爸！”林汐悦一怔，脸上泛起红晕，不知是急是羞。
“就这么定了。”
林镇南一挥手，结束了这个话题，转身上楼，背影写着“这事没商量”。
沈清婉看看女儿，又看看神色平静的女婿，轻轻叹了口气，柔声道：“你爸也是为你们好……思诺，悦悦有时睡相不好，你多担待。”
易思诺：“……好。”
于是，几分钟后，易思诺站在了林汐悦的卧室里。
房间很大，是带着独立浴室和小客厅的套间。整体色调是柔和的米白和浅灰，装饰精致却不繁复，空气中弥漫着和她身上相似的淡淡清香。一张看起来就非常柔软宽敞的床摆在房间中央，此刻显得格外醒目。
林汐悦关上门，靠在门板上，抬手揉了揉眉心，脸上带着明显的烦躁。
“抱歉，”她先开口，声音有些干涩，“我没想到我爸会这样安排，更没想到朱力他们今晚会来。他……他说的话，你别往心里去。他这个人就是脾气急，口无遮拦，其实没什么坏心思。”
她在为朱力解释。易思诺听得很清楚。他甚至能听到她心里翻腾的思绪：
（阿力肯定是生气了，他一定觉得我骗了他……可我该怎么跟他说？直接告诉他我是假结婚？不行，这会把他卷进来，太危险了……）
（他今晚那样说话，思诺肯定不高兴了……虽然我们只是合作，但面子上也过不去。唉，好乱。）
（爸也真是的，干嘛非要我们住一间房……这下更尴尬了。）
“没事。”易思诺走到小客厅的沙发边，把手里拿着的自己的洗漱包放下，语气平淡，“他说什么，我没注意。”
林汐悦抬起头看他，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不快，但什么都没有。易思诺的表情很平静，甚至有点……漠然。好像刚才饭桌上的一切，朱力的挑衅，父亲的强硬安排，都与他无关。
这种平静，不知怎么，反而让林汐悦心里更不是滋味，还夹杂着一丝莫名的气闷。
“你……真不介意？”她忍不住问。
“介意什么？”易思诺反问，走到衣柜前，打开，里面果然已经腾空了一半，挂着几件他的居家服，是新的，标签还没摘。
“合约第三条，在不影响各自主要目标且必要时，配合维持夫妻表面关系，包括在亲友面前共同生活。这里，”他指指房间，“算是‘必要’场合之一。至于朱力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转身看向林汐悦，眼神清亮，没有任何情绪波澜。
“那是你的事。你们的关系，你们的解释，都与我无关。我只需要做好我该做的部分。所以，你不需要向我解释他，也不需要担心我会有什么感受。”
他走到床的另一侧，拿起一个枕头和一床薄被。
“我睡沙发。你休息吧，不早了。”
他的语气太自然，太理所当然了。好像他们真的只是临时凑在一起的、泾渭分明的合作伙伴。
他不在乎朱力的挑衅，不在乎她可能的尴尬，也不在乎必须同处一室。因为他压根没投入任何多余的感情。
林汐悦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现无话可说。合约是她提的，界限是她划的。现在对方严格遵守，她又能抱怨什么？
看着他熟练地在沙发上铺好被褥，然后拿着睡衣径直走进浴室，关门，里面很快响起水声。
林汐悦站在原地，看着沙发上那个整齐的铺位，又看看那张宽大柔软、此刻却显得空空荡荡的床，心里那团乱麻，突然打了个死结。
她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，手机在手里握了又握，最终还是没有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。
而浴室内，水汽氤氲。易思诺站在花洒下，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，也冲淡了胸口那道疤痕带来的隐约刺痒。
他擦干身体，换上睡衣。镜子里的男人，表情平静，眼神深处却是一片看不到底的沉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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