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光西斜，透过雕花窗棂，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菱花影。俞浅浅端着空药碗轻步退去时，裙裾扫过门槛，连一丝尘嚣都没惊起，只留下一缕极淡的、属于少女的皂角清香，混着未散的药味，在书房里缓缓漾开。
齐旻依旧靠在软榻的引枕上，未动。
四肢骨血里那股被毒力侵过的滞重感还未散尽，每一次呼吸，都能清晰感觉到胸腹间那点沉滞的寒意。昨夜毒发时，喉间翻涌的腥甜、四肢百骸的冰冷、眼前骤暗的昏沉，还历历在目。可他脊背却挺得笔直，肩线利落，半点病弱颓态都无，只将那点隐忍的狠厉，尽数敛在清隽的眉眼之下。
他缓缓抬手，骨节分明的指尖搭在榻边的紫檀木几上，指腹轻轻摩挲着木面被岁月磨出的温润弧度。那是俞浅浅日日站在榻前伺候时，不经意间反复触碰的位置。指尖微凉，力道却稳，一下一下，轻叩着木几边缘，声响清浅，却像落子定局，敲在寂静的空气里。
“来人。”
声音不高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，却裹着一层不容置喙的冷硬，穿透书房的静谧。
守在门外的侍卫长林卫即刻躬身入内，脚步放得极轻，衣摆扫过地面时连尘土都未扬起。他垂首站在榻前，双手交叠于腹前，脊背绷得笔直，连呼吸都刻意放轻：“公子。”
齐旻抬眸，眼底最后一丝柔意彻底敛去，只剩深不见底的沉冷。他指尖从木几上收回，缓缓曲起，成拳，又缓缓松开，动作极慢，却带着千钧之力：“我院中上下，从今日起，封查。”
林卫心头一凛，垂首应声：“是。”
“近身伺候的丫鬟、内侍，小厨房的掌事、厨役，门房的守卫，甚至院外洒扫的杂役，无一例外。”齐旻的目光扫过虚掩的房门，仿佛能穿透那扇门，看清府中每一个人的踪迹，“逐一盘查他们的出身、籍贯、近三年往来的亲友，以及每日接触的人。凡与丞相府有过交集，哪怕只是递过一杯水、说过一句话的，全部清退，即刻迁出主院，不许再踏足半步。”
他说着，缓缓坐直身子，抬手扯过一旁的月白锦袍，慢条斯理地拢了拢领口。动作不急不缓，却让空气都多了几分压迫感。
林卫垂首记着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，又补充道：“公子，那几位嬷嬷……”
“一个都不能留。”齐旻的声音冷了几分，指尖捏紧锦袍的系带，“魏庸能安插眼线到小厨房，便能渗透到任何角落。宁可错杀，不可放过。”
“是。”
“第二件。”齐旻抬眼，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，天边的云被染成深灰，像压在人心头的石头，“我中毒之事，封锁到底。除你、我、大夫、母亲四人，不许有第五人知晓半分真相。对外只宣称，我偶感风寒，肺气不畅，需闭门静养三日，不见外客，不赴任何宴席。谁敢走漏一字，按东宫家法处置，杖责五十，逐出府去。”
他顿了顿，指尖轻轻敲了敲榻沿，发出“笃”的一声轻响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：“若有敢与丞相府通风报信的，直接押入暗牢，彻查到底，不必回禀。”
“属下誓死守住秘密，绝不让半分消息外泄。”林卫躬身的幅度又低了些，语气笃定。
齐旻微微颔首，指尖再次落下，这一次，敲在了榻边的暗格上：“第三监，你亲自带人，隐秘探查魏庸在京中的所有暗线。重点查东宫外围的街巷、皇城各门的守卫、京郊大营的副将，甚至六部里的底层主事、小吏。凡属魏庸一党，凡为他传递消息、布下眼线的，全部记下姓名、职位、联络据点。不必打草惊蛇，不必惊动旁人，暗中监视，摸清脉络即可。三日内，我要一份完整的名册，一字不能漏。”
“属下即刻动身，亲自督办。”林卫应声起身，又躬身一礼，这才轻步退向门外，走到门口时，特意放慢脚步，轻轻合上房门，合页转动的声响极轻，很快归于寂静。
书房里重归平静。
齐旻缓缓支起身，撑着木几缓缓站起。四肢的滞重感仍在，却被他尽数压下，只让脚步稳得像钉在地上。他走到窗边，抬手推开半扇窗棂，晚风瞬间涌入，带着院外梧桐落叶的萧瑟气息，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