呛辣浓烟裹挟着血腥与焦臭,硬生生烫过喉管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撕扯灼烧,痛得撕心裂肺。
“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虞妫在一片混沌的剧痛中猛然惊醒,意识仿佛是从深不见底的泥沼中被硬生生拽了出来。
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,瞳孔因突如其来的光线刺痛而急剧收缩。映入眼帘的,不是她所熟悉的、灯火通明的考古发掘现场控制室,也不是摆满上古陶片和文献的研究室。
这里是……人间炼狱。
残破的茅草屋仍在燃烧,烈火像贪婪的巨兽,伸出猩红的舌头舔舐着焦黑的梁柱,发出“噼啪”的爆响。不远处,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,他们曾是她熟悉的族人,如今却成了秃鹫盘旋下的冰冷血食。空气中弥漫的,是令人作呕的血腥、焦糊与尘土混合的死亡气息。
就在这时,两股截然不同却又纠缠不休的记忆,如同两道汹涌的洪流,悍然冲进了她的脑海,疯狂地撕扯着她的神经。
“林纾,二十九岁,历史学、水利工程学、考古学三重博士,国家一级博物馆特聘研究员,业内人称‘上古文明活字典’……”
“虞妫,十七岁,上古虞部落首领之女,聪慧果敢,擅长弓射……”
“……发掘现场突发塌方,为保护那块新出土的图腾石板,我被……”
“……宿敌有穷氏发动突袭,烈火与屠刀……父亲为了掩护族人撤退,被三支长矛洞穿胸膛,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……”
“……妹妹虞瑶,那个总爱揪着我衣角、怯生生喊‘阿姐’的女孩,在混乱中被一个满脸横肉的有穷氏士兵像拖拽牲畜一样掳走,她绝望的哭喊声被淹没在厮杀声中……”
“……我……我在逃亡中,右肩被石矛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,从山坡上滚落,失去了意识……”
剧烈的头痛几乎让她再次昏厥。林纾,或者说,现在的虞妫,痛苦地抱住头,在心里发出一声无力的悲鸣:“老天爷,你这是跟我开了个什么地狱级别的玩笑……我只是想研究历史,你却把我直接扔进了历史里!”
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,右肩的伤口立刻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剧痛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,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。伤口只是用几片草叶胡乱地敷着,血水早已渗透出来,将破旧的兽皮衣染得更深。
她强忍着痛楚,环顾四周。
这是一个隐蔽的山坳,他们暂时安全了。但所谓的“安全”,也只是暂时的。
残存的十几个族人,零零散散地或坐或躺,像一群被秋霜打过的败草。一个伤了手臂的青年战士,正用牙齿和单手笨拙地给身边一个少年包扎腿上的伤口;几个妇人紧紧抱着怀中受惊的孩童,眼神空洞地望着燃烧的部落方向,无声地流着泪,连哭泣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;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,手里紧紧攥着半截断裂的石斧,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麻木和死灰。
这是一支被彻底打断了脊梁、抽走了所有希望和生气的队伍。他们是老弱和残兵。
“阿妫……你醒了?”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,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。
虞妫循声望去,是部落里的巫医,阿婆。她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沾满了血污与灰尘,平日里充满智慧的双眼此刻浑浊不堪,但当她看到虞妫醒来时,那片死灰中还是竭力挤出了一丝微弱的希冀。
“阿婆……”虞妫的嗓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一开口就牵动了喉咙的伤。
“首领他……他为了我们……”阿婆说着,再也抑制不住,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的污迹滚落下来,砸在干裂的土地上,“他用身体挡住了三支石矛啊!小瑶她……我也看见了……被抓走了……阿妫,我们……我们该怎么办啊?”
阿婆的哭声像是一道命令,瞬间点燃了此地压抑到极点的绝望。
“呜呜……我的阿父……他再也回不来了……”
“有穷氏的人肯定在搜山,我们这点人,能跑到哪里去?”一个中年汉子抱着头,声音里充满了恐惧,“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!”
“在逃跑的时候,身上带的干粮也丢的差不多了……就算不被他们找到,我们也会饿死、渴死的!”
“天神抛弃了我们虞部落!我们的图腾被毁了,我们完了!”
绝望,如同最恶毒的瘟疫,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。哭喊声、呜咽声、咒骂声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曲末日的悲歌。
听着这些满是颓丧与认命的话语,林纾那颗属于二十一世纪精英学者的灵魂,本能地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烦躁。
哭?哭有什么用!在考古现场遇到塌方时哭,只会被活埋!面对水源污染时哭,只会让自己脱水而死!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将属于虞妫的悲痛与恐惧压到心底最深处,用林纾博士那绝对理性的思维,开始飞速分析眼下的绝境。
第一,敌人。有穷氏与虞部落是世仇,他们的目标是斩草除根,搜山的追兵随时可能出现,此地绝非久留之地。
第二,生存。食物可以暂时不吃,但水是生命线。这群人刚刚经历惨战和逃亡,精神与身体都处于崩溃边缘,缺水会迅速摧垮他们最后的生机。
第三,士气。人心散了,队伍就彻底完了。哀兵必胜的前提是“哀”能化为“勇”,而不是化为“丧”。
必须立刻找到一个易守难攻的地方藏身,解决水源问题,然后,重振人心!
电光火石之间,一个清晰的计划在她脑中形成。
想到这里,虞妫的眼神彻底变了。那属于十七岁少女的迷茫和恐惧如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与她年龄、与她此刻狼狈模样截然不符的沉稳与锐利。那双深邃的墨色眼眸,此刻仿佛燃起了两簇冷静而坚定的火焰。
她猛地拄着地站起身,身体因为虚弱和疼痛而摇摇欲坠,但声音却异常坚定,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