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给我闭嘴！”
一声清叱，并不响亮，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，瞬间激起千层浪，压过了所有的哭号与呻吟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，惊愕地抬起头，看着这位平日里虽然聪慧、但依旧带着少女稚气的首领之女。此刻的她，仿佛变了一个人。
虞妫的目光冷冽如刀，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：“哭能让死去的族人活过来吗？能让被烧毁的家园复原吗？能让被掳走族人回来吗？能让有穷氏的屠刀发发慈悲，放过我们吗？”
不，都不能，只能让有穷氏更加猖狂更加肆无忌惮。
人群中，一个名叫阿山的年轻男子，梗着脖子低声问道：“那能怎么办？首领战死了，武器和食物都没了，我们什么都没了，除了等死还能做什么！”
“等死？”虞妫发出一声冷笑，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讥讽。她猛地指向阿山，目光如电，“你叫阿山，我记得你！你阿父是部落最好的猎手，他临死前把唯一的石矛塞到你手里，自己用身体去撞敌人的石矛，才给你换来一条活路！他用命换你活下来，就是让你像个懦夫一样在这里等死的？”
阿山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，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手中紧握的石矛，矛头上还沾着他父亲的血。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，羞愧与悲痛交加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虞妫没有停下，她犀利的目光转向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：“阿兰嫂，你怀里的孩子还那么小，他甚至还不会说话。你忍心让他跟着你一起，在这荒山野岭里，不明不白地饿死渴死吗？”
阿兰嫂浑身一颤，低头看着怀中孩子苍白的小脸，原本空洞的眼神里，终于出现了一丝挣扎的痛苦。
最后，虞妫的目光落在了一直支持着父亲的巫医阿婆身上：“阿婆，您是部落的智者，是看着我们长大的长辈。难道您也要眼睁睁看着虞部落最后的血脉，就在这哭声中断绝吗？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却像一把沉重的战锤，一下又一下，狠狠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现场再次陷入一片沉寂。但这一次，不再是绝望的死寂，而是被严词拷问后的震慑与反思。
看着众人被镇住，虞妫心中稍定。她知道，光靠威慑和羞辱还不够，必须立刻给他们一条看得见、摸得着的活路。
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的地形和植被，前世身为水利专家和考古学家的知识储备在脑中飞速运转。
“所有人都听着！”虞妫的声音提高了几分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现在，不是我们哀悼的时候！想活命，想给死去族人报仇，想救回被抓走的人的，就都给我站起来！”
她抬起手臂，指向西边一处被茂密丛林掩盖、地势更为险峻的山坳：“有穷氏的人以为我们会往水源丰富的东边跑，那是他们的狩猎场。我们偏要反其道而行！那边地势复杂，山石林立，入口狭窄，还有一个我儿时玩耍时发现的隐蔽山洞，足够我们所有人藏身！”
“可是……阿妫，那边没有水啊……”阿婆拄着一根木杖，颤巍巍地站起身，担忧地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虑。
“谁说没有水？”虞妫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。她的目光锁定在不远处一片长势异常茂盛的蕨类植物上，那是一种林纾在考古工作中熟悉的指示植物。“你们看那些蕨草，还有那种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，它们只在潮湿、靠近地下浅层水源的地方生长。这是大地给我们的指引。有它们在，往下挖不出十尺，必有活水！”
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，感到疑惑，但在她那笃定的语气和专业的判断面前，心中的疑虑竟不知不觉消散了三分。
“现在，立刻行动！”虞妫不给他们犹豫的时间，开始发布命令，“阿山！你和虎子，带两个还能动的年轻人，去我们逃出来的路上，把族人丢下的石斧、石矛都捡回来，哪怕是锋利的石片也行！我们不能赤手空拳！”
“是！”被点到名的阿山，像是找到了主心骨，猛地挺直了腰板，大声应道。
“阿兰嫂，你和几位嫂子，把所有人身上能吃的干粮、能用的草药都收集起来，统一保管！撕下衣角，给伤员重新包扎伤口！”
“……好！”阿兰嫂抹了把眼泪，用力点头。
“阿婆，请您清点一下人数和伤员情况，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！”
她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，分工明确，不容置喙，完全不像一个刚刚经历灭族惨剧的十七岁少女，倒像一个身经百战、指挥若定的将军。
幸存的族人面面相觑，虽然眼中依旧残留着迷茫与悲伤，但看着虞妫那双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眼睛，他们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，看到了一丝摇曳却顽强的火光。
求生的本能，对复仇的渴望，战胜了绝望的麻木。
“都……都听阿妫的！动起来！快动起来！”阿婆用尽全身力气，将手中的木杖在地上重重一顿，用行动第一个表示了支持。
有阿婆带头，剩下的人也仿佛被注入了一丝生气，陆陆续续地挣扎着站起来，开始按照虞妫的吩咐行动。
看着重新开始运转起来的人群，尽管动作依旧迟缓笨拙，但那股死气沉沉的氛围终究是被打破了。虞妫一阵眩晕袭来，她靠在一棵树上，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她知道，这只是第一步，万里长征最微不足道的第一步。
她转过身，望向虞部落营地的方向。那里，浓烟依旧在升腾，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，烙印在天际。
“父亲，妹妹……”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，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，带来尖锐的刺痛，让她保持清醒。
“欺我虞族者，必讨血债；辱我族人者，必百倍偿之！”
“从今往后，我虞妫在此立誓，凡我虞族之人，不分老弱，不分男女，皆被守护！”
山风吹过林梢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是在为死去的亡魂哀悼，也像是在为这新生领袖的誓言作证。风将她清冷而决绝的声音，送向远方，送向那片蛮荒而未知的天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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