希望，有时候比最烈的酒更容易让人沉醉，也比最沉重的枷锁更磨人筋骨。
自从虞妫带领众人开辟出那片承载着整个部落未来的田地，并种下第一批“神谷”种子后，一种混杂着期盼与焦躁的微妙气氛，便开始在山洞中弥漫。
清晨，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山洞，男人们便会拿起简陋的石斧和木棍，在虞妫的带领下，继续开垦新的荒地。这工作枯燥而繁重。坚硬的土地磨破了他们的手掌，锋利的石块划伤了他们的脚踝，一天下来，汗水浸透了破旧的兽皮衣，换来的，却只是几块见方的新土。
而妇人们，则提着新做的陶罐，一遍遍地往返于水坑和田地之间，用双手捧起清水，小心翼翼地浇灌那些刚刚探出嫩芽的“神谷”。她们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初生的婴儿，眼神里充满了母性的光辉。
然而，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，最初的激情便被日复一日的劳作渐渐消磨。
“首领，我们今天还要继续开荒吗？”石疙放下手中的木棍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喘着粗气，“这地硬得跟石头一样，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。而且，我们已经两天没吃到肉了。”
他一开口，其他几个正在埋头苦干的男人也停下了动作，纷纷投来赞同的目光。
\-“是啊，首领。光吃野菜，身上没力气。”
\-“阿山他们昨天出去一整天，连根兔子毛都没见着。林子里的野兽，好像都躲起来了。”
不满的情绪，像潮湿季节里疯长的苔藓，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。
他们不理解，明明狩猎队可以带回食物，为什么首领要让他们把大部分精力，都耗费在这片看起来毫无用处的土地上。种植，对他们而言，是一个太过遥远和虚幻的词。
虞妫看着他们脸上毫不掩饰的疲惫和质疑，心中早有预料。
她没有发怒，只是平静地走到那片新开垦的土地前，指着那些刚刚冒出头的、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嫩绿色幼苗。
“你们觉得，我们现在是在浪费力气？”她回头，目光扫过众人，“那我问你们，阿山他们今天要是再空手而归，我们晚上吃什么？明天呢？后天呢？”
“狩猎，看的是山林的恩赐和运气。山林愿意给，我们就能饱餐一顿；它不愿意给，我们就只能饿肚子。”
“但这片地不一样！”她的声音陡然提高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我们流下的每一滴汗，开垦的每一寸土，都是在为我们自己积累粮食！它不会说谎，也不会背叛！只要我们种下去，它就一定会长出来！这，才是我们能牢牢握在自己手里的活路！”
就在这时，洞口传来一阵脚步声，是阿山带领的狩-猎队回来了。他们个个垂头丧气，两手空空。
“首领……”阿山走到虞妫面前，脸上满是羞愧，“我们……我们找遍了附近的山林，连一只野兽都没发现。”
这个结果，比虞妫任何的言语都更有说服力。
刚刚还在抱怨的石疙等人，瞬间哑火了。现实给了他们最直接、最残酷的一巴掌。
“没有人做错什么。”虞妫看着失落的阿山，“山林里的野兽，有它们自己的规律。我们不可能永远指望它。”
她环顾众人，沉声说道：“现在，你们还觉得开荒种地，是在浪费力气吗？”
没有人回答，但所有人都默默地重新拿起了工具，埋头干活的力气，比之前更足了。
虞妫知道，思想上的问题暂时解决了，但实际的困难依旧摆在眼前——食物短缺。
“光有主食，没有肉食，确实不行。”虞妫在心里盘算着，“一方面，要提高狩猎的效率；另一方面，要最大化利用现有的食物。”
如何最大化利用？她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堆放的、那头野猪剩下的骨头，以及妇人们辛苦制作的几个粗糙陶罐。
一个念头，在她脑中形成。
“阿婆，阿兰嫂！”她将后勤队的妇人们召集过来，“我们现有的陶罐，还是太少了，而且也太粗糙。我们需要更多、更好、更耐烧的陶器。”
“首领，我们都听您的，您说怎么做？”
“跟我来。”虞妫带着她们来到山洞附近的一处山壁下，这里的土壤呈现出一种细腻的灰白色。
她用手捻起一把土，在指尖揉搓着，感受着它的粘性与质地。这是林纾在考古工作中积累的经验，不同颜色的土壤，代表着不同的矿物成分。这种灰白色的黏土，正是烧制陶器的绝佳材料。
“就是它了。”虞妫对众人说道，“把这里的土挖出来，带回去。记住，要把里面的石子和草根都挑干净。”
\-在她的指导下，一场轰轰烈烈的“陶器升级”计划开始了。
妇人们将精挑细选的黏土运回山洞，加水和成泥，然后用一种最原始，也最有效的方法——摔打，来排除泥团中的空气。
“啪！啪！啪！”
沉闷的摔打声在山洞里回响，女人们不知疲倦地重复着这个动作，她们身上的力气，仿佛比开荒的男人们还要足。
虞妫则亲手示范如何制作陶胚。她没有使用转轮，而是采用了更古老的“泥条盘筑法”。她将和好的泥搓成一根根粗细均匀的泥条，然后从底部开始，一圈一圈地向上盘绕，再用手将内外壁抹平。
一个简陋的深口陶罐，在她手中渐渐成型。
“看，像这样，底部要厚实，才能放得稳。罐口可以稍微向外翻一点，方便倒水。我们不仅要做罐子，还要做碗，做锅！”
妇人们瞪大了眼睛，她们从未想过，泥巴在首领手中，能变出这么多花样。她们学着虞妫的样子，开始制作各种形状的陶器。
然而，制作陶器最关键的一步，是烧制。
虞妫指挥男人们在山洞外，用石块搭建了一个简易的露天窑。当第一批晾干的陶胚被小心翼翼地放进去，用干柴点燃时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火焰熊熊燃烧，将陶胚烧得通红。
但当火焰熄灭，众人满怀期待地将陶器取出时，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。
一半以上的陶器，都出现了裂纹，有的甚至直接碎成了几块。
“怎么会这样……”阿兰嫂抚摸着一个裂开的陶碗，满眼都是心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