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,陈明回来了。
他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,手里还提了一袋水果——几个苹果,一串香蕉,都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。廖佩正在厨房炒菜,油烟机的轰鸣声里,她听见开门声,听见陈明换鞋,听见他走进客厅。
“小宇呢?”陈明问。
“在房间写作业。”廖佩头也不回。
陈明走到厨房门口,靠在门框上。廖佩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,像针一样。
“今天生意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那个……我下午想了想。”陈明走进厨房,站在她旁边,“你摆摊也挺辛苦的,要不这样:以后你每天的收入,交给我来管?我帮你存着,省得你乱花。”
廖佩手里的锅铲顿了顿。
油锅里,青椒和肉片正在高温下滋滋作响,爆出浓郁的镬气。生抽淋下去的瞬间,焦糖化的香气混合着豆酱的咸鲜味腾起,白雾弥漫。
“不用。”她说,“我自己能管好。”
“你怎么管?”陈明的语气里带上一丝不耐烦,“你又没做过生意,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?或者钱放家里丢了怎么办?我是你老公,我帮你管着,不是应该的吗?”
应该的。
前世,他就是用这种“应该的”语气,一点一点掏空了她所有的积蓄,然后在她发现出轨时,理直气壮地说:“钱是我赚的,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。”
廖佩关掉火,把炒好的青椒肉片盛进盘子。盘子是白瓷的,烫手,她捏着盘沿的手指微微发红。
“陈明,”她转身,看着他,“我的钱,我自己管。你的钱,你也自己管。咱们各管各的,挺好。”
陈明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分这么清?”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廖佩端起盘子往外走,“吃饭吧。”
这顿饭吃得异常沉默。
小宇察觉到了父母之间的低气压,低着头扒饭,不敢说话。陈明几次想开口,但看着廖佩那张平静无波的脸,又咽了回去。只有咀嚼声、碗筷碰撞声、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,填充着令人窒息的安静。
饭后,陈明主动去洗碗——这是很少见的事。廖佩没拦着,她带小宇洗澡、讲故事、哄睡。等孩子睡着后,她回到客厅,陈明已经洗好碗,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
新闻频道正在播报一起经济纠纷案。
“廖佩,”陈明忽然开口,“咱们聊聊。”
廖佩在单人沙发上坐下:“聊什么?”
“关于你摆摊的事。”陈明把电视音量调小,“我承认,一开始我是有点不理解。但看到你真的赚到钱了,我也替你高兴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,身体前倾,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。
“做生意有风险。你现在是赚了,但万一哪天生意不好了怎么办?或者遇到竞争对手了怎么办?我觉得,咱们还是得有个计划。”
“什么计划?”
“比如,”陈明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把配方写下来,交给我保管。万一你哪天病了、累了,或者有什么意外,我还能接着做,保证家里不断收入。”
廖佩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配方。
他终于说出来了。
“配方在我脑子里,写不下来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写个大概嘛!”陈明语气急切起来,“主要香料是哪些,比例多少,步骤是什么……你写个详细的,我也好学学。毕竟是一家人,你的就是我的,对吧?”
你的就是我的。
多熟悉的逻辑。
廖佩站起来:“我累了,先去睡了。”
“廖佩!”陈明也站起来,“你别这么固执行不行?我是为你好!为这个家好!”
“为我好?”廖佩转身,看着他,“陈明,你真的是为我好吗?还是为配方能值多少钱好?”
陈明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廖佩走向卧室,“晚安。”
她关上门,反锁。
背靠着门板,她能听见陈明在客厅里烦躁地踱步,脚步声沉重而杂乱。过了一会儿,脚步声停了,接着是开门、关门的声音——他去了书房。
廖佩闭上眼睛。
她知道陈明去书房干什么。书房里除了电脑,还有那个抽屉。那个被动过的抽屉。
她在黑暗里站了很久,直到客厅彻底安静下来,直到书房的门再次打开、关上,直到陈明洗漱完回到主卧——他睡在另一间卧室,从她重生回来后就分房了。
又等了半小时,廖佩轻轻打开门。
客厅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。她赤脚走到书房门口,拧开门把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