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风裹着宫墙里的潮气,吹在脸上又冷又黏。
我坐在青石板铺成的长巷里,看着远处宫道上走过的仪仗,锦绣宫装、环佩叮当,那是新晋芳嫔的队伍,排场盛大,连脚下都铺着绒毯。而我,一身半旧青布衣裙,身边连个引路的宫女都没有,只有一个面无表情的太监,拎着我的小包袱,不耐烦地催我快走。
“苏答应,别磨蹭了,太后吩咐过,今日必须把人送到。”
我低声应了句“是”,默默跟上他的脚步。
我叫苏凝霜,父亲是从五品州判,无勋无贵,无财无权。选秀那日,我本是陪选,只想安安稳稳撂牌子回家,谁知钦天监一句“此女生辰八字极阴,可镇深宫戾气”,就把我推上了这条绝路。
太后一道口谕,封我为最低等的答应,直接扔去了整个后宫最忌讳、最凶险、最不祥的地方——凝碧宫。
宫里人私下都叫它:死人宫。
三年间,三位住进去的主子,一个疯癫撞柱,一个半夜暴毙,一个凭空消失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太医查不出缘由,侍卫搜不出痕迹,最后只能统一口径:宫宅不吉,邪祟缠身。
从此,凝碧宫彻底荒废,蛛网丛生,杂草没膝,连洒扫太监都绕着走。
而我,就是被特意选来,填这个坑的替死鬼。
太后要的,不是一位新妃,是一个命硬、出身低、死了也无人心疼的人,去镇住那所谓的“戾气”,顺便,替高位嫔妃们挡灾。
整个后宫,大概都在赌我活不过三晚。
太监把我领到一扇斑驳破旧的宫门前,匾额上“凝碧宫”三个字漆皮剥落,像一块陈旧的伤疤。他把包袱往地上一丢,连门都懒得替我推,只丢下一句冷冰冰的叮嘱:
“小主记牢,夜里不管听见什么、看见什么,千万别开门,别搭话,别回头。熬到天亮,就算捡一条命。若是不听话……杂家可收不了尸。”
话音落下,他转身就走,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。
宫门“吱呀”一声被风推开一条缝,一股霉味、尘土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扑面而来。
我弯腰拾起包袱,独自走了进去。
庭院极大,却荒凉得触目惊心。石阶上长满青苔,湿滑难行;花坛早已坍塌,只剩枯枝败叶在风里乱晃;左右偏殿的窗纸破了大半,被风吹得哗哗作响,像有人在暗处拍手。正殿前挂着几盏残破宫灯,灯穗摇晃,影子落在地上,忽长忽短,鬼影幢幢。
这哪里是宫殿,分明是一座活坟。
我穿过庭院,推开正殿的门。屋内灰尘厚得能踩出脚印,墙角蛛网密布,地上散落着碎瓷片、断裂的木梳、半片绣帕,一看就是从前几位主子留下的遗物。每一件,都沾着说不清的晦气。
西侧卧房算是唯一能待人的地方,一张床,一张桌,两把椅,被褥半旧,却还算干净。想来是太后象征性派人收拾过,免得我第一日就死在脏乱里,落人口实。
我关上门,用木桌抵住门闩,又检查了窗户,一一扣紧。
做完这一切,我才靠着桌沿缓缓喘了口气。
怕吗?
当然怕。
可我更怕的是认命。
奶娘送我入宫时哭着说:“姑娘,咱们命贱,熬着吧,能活一天是一天。”
可我不想只熬着。
我幼年丧母,父亲常年在外任职,家里继母刻薄,我从小看人脸色长大,忍过饿,挨过打,见过最刻薄的人心,也熬过最绝望的日子。我太清楚了——这世上最凶的不是鬼,是想让你死的人。
凝碧宫所谓的“邪祟”,不过是有人在背后装神弄鬼。
前三位小主的死,与其说是撞鬼,不如说是被人灭口。
疯癫,是被逼;暴毙,是被毒;失踪,是被悄悄处理。所谓凶宅,不过是真凶用来遮羞的一块遮羞布。
而太后,未必不知情。
她不过是借我的“极阴八字”,把我丢进这漩涡,一来堵上后宫议论,二来看看能不能引出幕后之人,三来……就算我死了,也无人为我鸣冤。
一盘算计,我是最微不足道的那颗棋子。
可棋子,也能掀翻棋盘。
天色一点点暗下来。
深宫的夜来得格外快,不过片刻,窗外就彻底黑透,连一丝月光都没有。风穿过宫墙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女人在哭。
我吹熄烛火,躺在床上,睁着眼,一动不动。
我在等。
等那些“脏东西”上门。
果然,子时一到,动静来了。
起初是极低的呜咽声,从院墙外飘进来,细细碎碎,凄凄惨惨,像是女子在哭丧。声音贴着窗缝钻进来,绕在耳边,挥之不去。
我屏住呼吸,依旧不动。
哭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,仿佛就站在窗外,对着我的窗户哭。
哭了约莫半盏茶功夫,声音骤然一停。
紧接着——
“吱……呀……”
尖锐、干涩、刺耳的声音,从门板上传来。
是指甲在刮门。
长长的指甲,一下又一下,慢悠悠刮着木门,声音刺得人耳膜发疼。节奏均匀,不紧不慢,像是一种耐心的折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