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天色刚蒙蒙亮,灰蓝的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渗进来,屋里还浸着一夜未散的阴冷。
我几乎是睁着眼熬到天明,耳边总反复盘旋着昨夜那道黏在玻璃上的声音——像我,又不是我,柔得发腻,阴得刺骨。苏晴枕在我胳膊上,睡得不安稳,眉头一直皱着,手指时不时攥紧我的衣角。
昨夜那影子没闯进来,可不代表它走了。
王婆说过,它们能模仿一切声音、一切模样,越是靠近本体,学得越真。昨晚只是试探,今天,怕是要登堂入室了。
我轻轻挪开苏晴的手,下床走到门边,指尖刚碰到木门,就察觉到一丝不对劲。
门板外侧,沾着一缕极淡、极滑腻的湿气,不是露水,是阴气凝成的水痕,顺着木纹往下爬,像有人一直贴在门外呼吸。
“醒了?”
里屋传来王婆的声音,沙哑却稳。我推门进去,她已经坐在床头,手里捻着那串缺了颗珠子的佛珠,脸色比昨夜更差,嘴角还凝着一点未擦干净的血渍。
“它没走。”我开口直接。
王婆眼皮一抬,浑浊的眼珠盯着我:“我知道。昨夜那只是前哨,不是真正要取代你的上品影子。它在记你的气息,等后面那个来,直接就能找上门。”
“后面那个……会藏得住昙花印?”我想起她昨夜的话。
“不止。”王婆沉声道,“它能藏印记,能改气息,甚至能暂时借走你一部分记忆,连你自己都可能恍惚。到时候,真假站在一起,连我都未必一眼能分清。”
我心口一沉。
连王婆都分不清,那苏晴呢?旁人呢?
一旦所有人都认它,我这个真的,反而会变成异类、疯子、冒牌货。到那时,不用它动手,我自己就会被活活逼死在阳间。
“那怎么办?”我追问,“就这么干等三天后去印染厂?”
“等?不能等。”王婆冷笑一声,“它越是试探,咱们越要主动打疼它,让它不敢轻易靠近。你以为它只在门外守着?它今天一定会进门。”
话音刚落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——
“咚咚咚。”
敲门声很规矩,不轻不重,带着普通人的礼貌。
苏晴被惊醒,披着衣服跑出来,一听见敲门声,脸瞬间白了:“谁、谁啊?一大清早的……”
王婆立刻抬手,示意我们别出声,她自己缓缓开口,声音装得昏昏沉沉:“谁啊?”
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很普通,听着憨厚老实:“送快递的!有个包裹,说是寄给这儿一位叫林晚的姑娘!”
苏晴一愣,下意识看向我:“你买东西了?”
我没动,只盯着门板。
快递员?
这么巧?我刚躲到王婆家,就有我的快递找上门?
王婆使了个眼色,让我别说话,她自己拖着脚步走到门边,没有开门,只隔着门缝问:“什么包裹啊?林晚不在。”
“不在?”门外男人顿了顿,语气依旧正常,“不能啊,地址就写这儿。要不您先代收一下?要不我给您放门口?”
“不用。”王婆干脆拒绝,“人不在,不收。你退回吧。”
门外沉默了几秒。
下一刻,那憨厚的声音,忽然变了。
一点点变软,变细,变柔……
最后,彻底变成了我的声音。
“王婆……我知道你在里面。”
门外的“我”轻声笑着,语气亲昵又怨毒,“我就是来找林晚的。我就是林晚啊。”
苏晴吓得浑身一抖,一把抓住我的手腕,指甲都掐进我肉里。
门板上,开始传来轻轻的抓挠声。
不是指甲,是某种湿滑、黏腻的东西,在一下下蹭着木门,像是皮肉在摩擦木头。
“晚晚,开门呀。”它还在叫,声音甜得发齁,“我知道你在里面,我闻见你的味道了。我们长得一样,命一样,为什么你能活,我就不能活?”
王婆脸色一冷,猛地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,指尖沾了点舌尖血,按在符上,往门板上一拍。
“嗤——”
一声白烟冒起,门外瞬间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,不再是我的声音,变得尖锐刺耳,像破布被撕裂。
抓挠声戛然而止。
可没过片刻,那声音又换了。
变成苏晴的声音,带着哭腔,又急又怕:“晚晚!王婆!开门啊!我是阿晴!我刚才出去买早饭,被锁在外面了!”
苏晴自己就在屋里,脸吓得惨白,嘴唇哆嗦:“它、它居然学我……”
“不止会学你们。”王婆脸色凝重,“它还能学死人。”
仿佛在印证她的话,门外下一秒,就响起了一个温柔、熟悉、遥远得让我心口剧痛的声音。
是我妈。
“晚晚……妈妈来看你了……”
我浑身猛地一僵。
这么多年,我做梦都想再听一次她的声音。
门外的“妈妈”还在轻声唤着,语气慈爱,带着叹息:“开门好不好,妈妈想看看你……你怎么这么不听话……”
眼泪毫无预兆就涌了上来。
苏晴慌忙拉住我:“晚晚,别听!是假的!都是假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