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冷的风从破碎的窗棂灌进来,卷起满地黏腻的染料残渣,空气里弥漫着化不开的腥甜与腐朽气息,像无数张湿冷的人皮贴在皮肤上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影母站在染缸旁,无皮的血肉身躯微微起伏,暗红的血珠顺着脖颈的月牙疤往下滴落,在地面晕开一朵朵诡异的花。它没有真正的眼窝,却精准地锁住我,空洞的喉间滚出沙哑悠长的呢喃,一声接着一声,撞在残破的机器上,回荡不止:
“皮囊……归位……皮囊……归位……”
周围那些高矮不一的残影被声音唤醒,原本僵立的身躯缓缓挪动,空洞的眼神里泛起贪婪的光。一半长着我的脸,一半长着许知意的脸,穿着不同年代的旧衣,有的是碎花布裙,有的是工装褂子,有的甚至只披着残破的布条,像一群从地狱爬出来的复刻人偶。
许知意浑身抖得厉害,手死死攥着我的胳膊,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,声音带着哭腔却强撑着:“晚晚……这么多……我们根本打不过……它们会把我们的皮剥下来的……”
我手腕上的桃木珠烫得发疼,像是在灼烧皮肤,脖颈间的锁魂袋也微微发烫,王婆缝的桃叶与铜钱在里面微微震动,挡着扑面而来的阴气。我能清晰地感觉到,命魂在不安地颤动,那些残影与我同源同命,气息相吸却又相互撕咬,每靠近一分,魂体就像是被拉扯着疼。
“别怕,它们没有神智,只靠本能扑人。”我压低声音,目光死死盯着最中央的影母,“真正要我们命的,是它,还有门口那个影子。”
话音未落,身后便传来一声轻笑。
那道与我一模一样的上品影子缓缓走入车间,步伐轻盈,姿态优雅,完全不像残影那般僵硬。它抬手拂了拂长发,动作与我平日里的习惯如出一辙,嘴角的笑容温柔又恶毒:“林晚,你果然聪明。可惜,太聪明的人,往往死得更快。”
“你费尽心思引我来这里,就是为了让这些残影吞了我,你好顺理成章取代我?”我直视着它,一字一顿,“你以为吞了我的命魂,就能拥有完整的皮囊?”
“不然呢?”影子轻笑一声,缓缓逼近,“你是昙花命魂,最干净、最适合承载影根的皮囊。你娘当年用自己的一魂一魄镇住影根,就是怕有一天,完美的替身出现,毁了她所有的布置。”
它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旁的许知意,眼神微微一沉:“倒是没想到,还有一个昙花命魂送上门来。正好,两个皮囊,一个归我,一个给这些残次品分食,也算圆满。”
许知意脸色更白,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却撞上了身后缓缓围过来的残影。
残影发出细碎的嘶吼,伸出惨白的手抓来,指尖带着冰冷的黏腻,像是要直接抠进皮肉里。
“小心!”
我猛地拉过许知意,手腕上的桃木珠顺势一甩,珠子撞上最靠前的那道残影,瞬间发出“滋啦”一声轻响,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皮肉上。残影惨叫一声,身躯瞬间消散大半,化作一缕黑烟飘在空中。
其他残影见状,动作顿了一瞬,却依旧没有退去,反而围得更紧,将我们与影母、上品影子困在中央,形成一个死局。
“桃木珠只能伤残次品,对我没用,对影母更没用。”上品影子抱着手臂,好整以暇地看着,“你娘留给你的东西,也就这点用处了。”
影母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,无皮的双手猛地拍向身旁的大染缸。
“咚——”
沉闷的声响从缸底传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击。缸壁上的陈旧染料簌簌掉落,露出底下暗红的血迹,那是当年女工们惨死时留下的,被我娘封印时,与影根缠在了一起。
“染缸底下就是影根。”我心头一紧,对许知意说,“等下我牵制住它们,你绕到染缸后面,帮我挡住残影,我去挖影根。”
“我……我能行吗?”许知意声音发颤,却握紧了自己脖颈上的锁魂囊,“我奶奶只教过我护身的法子,我没对付过这么多东西。”
“你必须行。”我看着她,“我们都是昙花命,它们对我们的气息一样敏感,只有我们两个配合,才有机会活下来。”
许知意咬了咬牙,狠狠点头:“好!我听你的!”
上品影子似乎看穿了我们的意图,冷笑一声:“想动影根?问过我了吗?”
话音落,它身形一闪,直接朝我扑来,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。它的指甲瞬间变长,惨白尖利,直刺我的眉心,想要直接撕碎我的命魂。
“晚晚!”许知意惊呼一声,立刻掏出奶奶给的符纸,往空中一撒,符纸燃着淡金色的火光,暂时挡住了扑过来的几道残影。
我侧身避开上品影子的攻击,桃木珠狠狠砸向它的胸口。
影子吃痛,闷哼一声,后退几步,眼神越发阴鸷:“林晚,你找死!”
它不再留手,周身散发出浓烈的阴气,与周围的残影气息相连,瞬间操控着所有残影一同扑来。十几道一模一样的身影从四面八方围堵,嘶吼声、呢喃声、哭喊声交织在一起,震得人耳膜发疼。
我与许知意背靠背站着,桃木珠与符纸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,每击退一道残影,就有另一道补上。锁魂袋的温度越来越低,王婆说它只能撑半个时辰,此刻已经过去了小半,我能感觉到,自己的命魂越来越虚,脚步也开始发飘。
再这样耗下去,不用影子动手,我们自己就会先魂体耗尽。
“不能拖了!”我低吼一声,猛地推开许知意,“你去染缸那边!我拦住它!”
不等许知意回应,我径直朝着上品影子冲去,桃木珠全力砸出,火光暴涨。影子被火光逼得连连后退,眼中满是暴怒:“你疯了!你想魂飞魄散吗!”
我没有理会它,目光死死盯住影母。
影母一直守在染缸旁,像是在守护什么,它的血肉身躯与缸底的影根相连,只要靠近染缸,它就会拼命阻拦。
许知意领会了我的意思,趁着我牵制住上品影子与大部分残影,弯腰快步朝着染缸冲去。
就在她快要碰到染缸的瞬间,影母猛地转过头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,无皮的双手狠狠抓向许知意!
“知意小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