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三天,王婆几乎耗尽自身修为,日夜守着我炼魂。
她屋里那盏长明灯从亮起就没再灭过,昏黄的火光把屋内照得明明暗暗,空气中飘着烧焦的符纸味与陈旧的檀香味。王婆说,我是昙花命魂,生来干净却也单薄,影子之所以能轻易缠上,就是因为我的魂不够“沉”,像风中残烛,一吹就摇。
“凝神,守心,不认它,不怯它。”
她一遍遍在我耳边重复,枯瘦的手指按在我眉心,渡入一丝微弱却温热的阴气。那股气顺着天灵盖往下沉,稳住我飘移不定的魂体,也压住影子留在我命魂缝隙里的细碎感应。
苏晴不敢打扰,只默默守在门外,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就立刻通报。这三天里,门外再没出现过模仿人声的试探,可院墙上、窗沿上,总会在清晨留下湿漉漉的痕迹,像是有人整夜贴着墙站着,静静盯着屋里。
那影子没走,只是在等。
等阴日,等我踏入老印染厂。
王婆也没闲着,除了教我凝神之法,还连夜用黑布缝了一只小袋,装入七片桃树叶、三枚铜钱、一缕我的头发,系在我脖颈上,贴身藏着。
“这是锁魂袋,能暂时封住你的气息,不让里面那些残次品一拥而上扑你。”她叮嘱,“但只能撑半个时辰,你进去之后,必须速战速决。”
“里面到底有多少替身?”我问。
王婆沉默片刻,才低声道:“你娘当年封印了二十三个。都是没剥离干净的残影,样貌有大有小,有的像你,有的像她,有的像当年死在厂里的女工。它们没有神智,只懂吞噬活人的皮囊。”
我心口一紧。
二十三个,再加上门外那个即将取代我的上品影子。
这一趟,等同于闯鬼门关。
阴日当天,天色阴沉得反常,白日不见太阳,天空灰蒙蒙一片,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凉。
王婆把那串发黑的桃木珠重新系在我手腕,珠子微凉,一碰到皮肤就轻轻发烫。
“记住,影子的根在旧印染车间最里面的染缸下。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娘当年把影子根压在缸底,用自己的一魂一魄镇着。你去把根挖出来,用桃木珠碾碎,影子就会失去源头,不攻自破。”
“那我娘的魂魄……”
“会解脱。”王婆闭上眼,再睁开时已满是沧桑,“也算圆了她一辈子的愿。”
苏晴红着眼眶拉住我:“晚晚,我在外面等你,你一定要出来。”
“好。”我点头,没多说废话。
多说一个字,心就软一分,而我此刻不能软。
推开王婆家院门时,空气明显一冷。
巷口拐角处,站着一道模糊的身影。穿着和我相似的外套,身形一模一样,长发垂肩,背对着我,一动不动。
是它。
那个上品影子。
它没有回头,也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站着,像是在为我引路。
我攥紧锁魂袋,目不斜视地从它身旁走过。
擦肩而过的瞬间,它忽然轻轻开口,声音和我一模一样,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
“祝你好运,林晚。等你死了,我会替你好好活着。”
我脚步未停,只冷冷回了一句:
“先看看你有没有那个命。”
老印染厂离城区不算远,却早已被人遗忘。围墙爬满荒草,铁门锈得不成样子,上面还挂着“禁止入内”的破旧牌子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、腐烂、混杂着陈旧染料的刺鼻气味。
远远望去,整座厂区死气沉沉,连一只鸟都没有。
影子依旧跟在我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,像一道甩不掉的镜面倒影。
我深吸一口气,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刺耳的声响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,惊起一片沉寂。
刚踏入厂区,一股浓重的阴气扑面而来,比王婆屋外的阴寒要浓烈十倍不止,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暗处同时盯住我。手腕上的桃木珠瞬间烫得厉害,微微震动,提醒我危险已至。
忽然,不远处废弃办公楼的墙角,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有人。
我立刻停下脚步,凝神望去。
墙角缓缓探出半张脸,是个年轻女生,看起来和我年纪相仿,脸色苍白,眼神警惕,看到我时明显一怔。
她身上也戴着一串简易桃木饰,脖颈间同样有一块锁魂用的布囊。
几乎在看见她的瞬间,我眉心微微一跳——
她的命魂气息,和我极为相似。
干净、清透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煞。
昙花命。
她也看见了我手腕上的桃木珠,瞳孔一缩,压低声音开口:
“你也是……被影子缠上的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