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彻底沉坠下来，铅灰色云层压着整座城池，冬雨淅淅沥沥落下来，打在肩头又冷又黏。许知意跪在地上，最后看了一眼许奶奶的遗体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眼泪砸在青砖地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“不能把奶奶就这么留在这里。”她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王婆叹了口气，弯腰从袖中摸出三道黄符，分别贴在房门、窗棂与尸身额间：“我先布个镇魂阵，影子不敢再来侵扰。等解决了周守业，再回来好好安葬。此刻多耽误一刻，城南那位后人就多一分危险，周守业必定已经在路上。”
苏晴眼眶泛红，轻轻拍了拍许知意的肩膀：“王婆说得对，早一刻找到人，就早一刻堵住周守业的路。”
我把那张写着后人下落的黄纸折好，贴身收入怀中，又握紧那枚刻着昙花纹的引影银铃。触手温凉，铃身小巧，却隐隐透着一股能穿透阴邪的清锐之气。
“这银铃怎么用？”我问。
“引影铃不响则已，一响便能勾动三里内所有残影，也能震退低阶影子。”王婆接过银铃，在指尖转了一圈，“但也会暴露我们自己的位置，不到万不得已，不能轻易摇。”
我点头。周守业本就对我们了如指掌，再主动引动动静，无异于自投罗网。可如今我们别无选择，七块枢机碎片、七位女工后人，如今只找到一条明确线索，一旦断掉，便彻底陷入被动。
苏晴收拾好桌上狼藉，把许奶奶藏起来的几本旧符书一并带上：“我查过，城南那片多是老铺子，鱼龙混杂，晚上更乱，我们得小心。”
许知意擦干眼泪，站起身时，眼底的怯懦已经褪去大半，只剩下执拗的恨意：“我不怕。周守业欠我的，欠我奶奶的，欠我们所有人的，我都要一笔一笔讨回来。”
我看她一眼，沉声道：“不是你一个人讨。我们一起。”
从印染厂大火、我娘惨死，到许奶奶被杀、影子连环索命，所有血债都系在周守业一人身上。他布了二十年的局，养影、剥皮、换皮囊、筹血祭，早已把人命当成棋子，把皮囊当成衣履。
这场仗，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。
四人不再多言，悄悄掩上许家院门，一头扎进沉沉雨幕里。
城西到城南，要穿过三条窄巷、一处废弃码头，平日里人就不多，入夜后更是鬼影幢幢。街边路灯忽明忽暗，雨丝被风卷得斜飞，打在脸上冰凉刺骨。沿途偶尔闪过几道模糊黑影，贴着墙根蠕动，却被王婆身上的艾草气息逼退，不敢靠近。
“周守业养的影子越来越多了。”苏晴压低声音，“再这么下去，整座城都要被他占满。”
“他在凑影煞。”王婆走在中间，拐杖敲地声声沉稳，“七影成煞，吸魂剥皮，到时候别说我们，就算是道门高手来了，也未必镇得住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
皮囊之下是尸骨，影子之下是凶煞。周守业要的从来不止一张两张人皮，而是一场以全城人命为柴的大火。
快到城南街口时，王婆忽然抬手示意停下。
“前面就是香烛店所在的巷子，”她眉头紧锁，盯着前方沉沉夜色，“不对劲，太静了。”
往日即便入夜，城南街巷也会有零星灯火与行人声响，可此刻前方一片死寂，连雨声都像是被吞掉一般，只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香灰味，混着淡淡的血腥气，飘进鼻端。
许知意握紧拳头：“是不是周守业已经到了？”
我没有说话，抬手按住腰间的桃木珠，又摸了摸怀中的引影铃。桃木珠是我娘留下的，能护身辟邪，此刻却微微发烫，预示着前方阴邪极重。
“我先过去看一眼。”我低声道，“你们在这里等着，一旦我摇铃，立刻走。”
“不行，我跟你一起。”许知意立刻拉住我。
苏晴也点头：“多个人多份照应，王婆年纪大，留在这里守着，我们三个过去。”
王婆想反对，最终还是点头，从袖中摸出两张护身符塞给我们：“万事小心，影子怕强光、怕桃木、怕朱砂，实在不行就摇铃。”
我们三人猫着腰，贴着墙根缓缓往前挪。巷子很窄，两侧都是低矮铺面，门板陈旧，大多紧闭。走到中段，一间挂着“陈记香烛”牌匾的铺子出现在眼前。
铺子没有关门，虚掩着一条缝，屋内透出昏黄烛光，却安静得可怕。
我示意苏晴与许知意停在暗处，自己独自靠近，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看。
铺面不大，货架上摆满香烛、黄纸、纸钱、桃木挂件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香灰味。柜台后坐着一个女人，背对着门口，长发垂肩，穿着一身素色布衣，一动不动，像是一尊雕塑。
我心头一紧。
从身形看，她不像是被人控制，更像是……在等什么人。
我轻轻推开门，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
女人缓缓转过身。
一张普通温和的脸，约莫三十多岁，眼角有细纹，眼神却异常平静，不见丝毫慌乱。她看见我，非但没有惊讶，反而轻轻点了点头，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来。
“你们终于来了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平静，“我叫陈桂娘，你们要找的人，是我。”
许知意与苏晴见状，也跟着走了进来。
陈桂娘目光在我们三人身上扫过，最后落在我脸上，微微一顿：“你是林秀的女儿？眉眼很像。”
我一怔：“你认识我娘？”
“当年印染厂七个女工，我是最小的一个。”陈桂娘笑了笑，笑意却带着苦涩，“你们手里，应该有一张照片吧。我在角落，最不起眼的那个。”
许知意立刻掏出那张泛黄照片递过去。
陈桂娘接过，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七张年轻的脸，眼神黯淡下去：“大火那天，我正好请假回家，逃过一劫。可从那以后，我就再也不敢用真名，躲在这里开香烛店，一躲就是二十年。”
“周守业一直在找我们，对不对？”我问。
陈桂娘点头，把照片还给我们，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同样雕着昙花纹的木盒，放在桌上：“他不仅找我们，还找这个。”
木盒打开，里面静静躺着第二块青铜枢机碎片。纹路与我手中那块能够拼接，边缘契合，触手同样阴寒，却比第一块更显暗沉，像是被血浸染过。
“这碎片我藏了二十年，一直等着你们来。”陈桂娘道，“你娘当年偷偷托人告诉我，碎片不能落在周守业手里，七片集齐，便能开启影阵，用人皮与魂魄献祭，让他换皮长生、以煞证邪。”
“换皮长生？”苏晴失声，“他真的靠剥别人的皮活了这么多年？”
“是。”陈桂娘语气肯定，“他年轻时就心术不正，拜了邪门师傅，学了养影换皮的邪术。印染厂表面是织布染布，暗地里是他养影的巢穴，我们七个，都是他选定的影根，皮相最合阵眼。”
我心口一冷。
原来从一开始，我娘、许奶奶、陈桂娘，七个人的命运就被注定。周守业选中她们，不是巧合，是因为她们的皮囊，天生适合做影阵的祭品。
“许奶奶已经被他杀了。”许知意声音发颤，“他比我们快一步，下一个目标就是你。”
陈桂娘并不意外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：“我知道，迟早的事。他杀许姐，是杀鸡儆猴，也是断你们的助力。不过他漏算了一点——许姐死前，给我传过消息。”
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，上面写着一行小字：周守业如今身份，是城西商会副会长，赵承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