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那抹鱼肚白顺着楼宇缝隙漫开，暖橘色霞光一点点啃食掉残留的夜色。西郊废弃印染厂外的荒草上还凝着夜半阴气凝成的白霜，被初升日光一照，簌簌融成细小水珠，顺着枯黄叶尖滚落在尘土里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林晚怀抱着苏安那团半透明的生魂，脚步略沉地走出破败厂房。纯阳之气在经脉里近乎枯竭，每挪动一步，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阵被阴气啃噬过后的酸软钝痛，像是筋骨被抽去了大半力气。可她腰背依旧挺得笔直，掌心始终悬着一缕温和阳气，细细裹住怀中脆弱的魂体，生怕夜风里残存的一丝阴寒，再刮伤这刚从血契阵里抢回来的小丫头。
苏安的魂体比阵中时凝实了不少，不再是那副随时会溃散成烟的虚渺模样。小脸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，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黏在林晚脸上，小手轻轻揪着林晚劲装的衣角，细声细气带着后怕：“晚姐，我是不是……真的能回去了？”
“嗯。”林晚垂眸，声音放得极柔，褪去了方才阵前杀伐的冷冽，多了几分烟火气的安稳，“回你的身体里去，再也不会有人用邪术拘你的魂，做那偷天换日的勾当。”
身后，王婆正指挥几名玄门弟子清理残局。断裂的阴木柱被引燃的黄符裹住，发出噼啪爆裂声响，缠绕其上的黑气遇火即燃，化作一缕缕刺鼻黑烟消散在晨风里。那枚被林晚以纯阳拳劲击碎的血玉残渣，被王婆小心收拢在一方黄布囊中，裂纹蜿蜒密布，早已没了先前的邪异光泽，只剩黯淡暗红，像一摊干涸许久的血迹。
许知意持着桃木剑，将最后几名逃窜不及的人皮香死士斩杀殆尽。剑刃上缠绕的黑气被纯阳剑意净化，金光渐渐敛去。她快步折回林晚身边，一眼便瞥见她发白的唇角与额角细密的冷汗，眉头瞬间拧成一团，伸手便要探她脉象：“你是真不要命了？纯阳之气这般透支，轻则经脉滞涩，重则根基受损，你以为凭一口气硬撑就能万事大吉？”
林晚微微偏头避开，轻轻摇头，气息略虚：“无妨，调息几日便能缓过来。当务之急是送苏安生魂归位，她离体太久，肉身怕是已经快守不住生气了。”
许知意见她执意如此，也不再多劝，只从怀中摸出一枚瓷瓶，倒出一颗丹香清苦的凝神丹塞进她嘴里：“含着，能稳住心神，护住经脉。车子就在路口，先回市区，王婆有稳魂入体的法子，总比在这荒郊野岭强撑着强。”
林晚依言将丹药含在舌下，清苦药味瞬间化开，顺着喉间蔓延开去，一股温和药力缓缓游走四肢百骸，那股酸胀乏力之感果然轻了不少。
一行人快步走向公路，玄门弟子殿后，将印染厂周遭残留的阴气尽数净化，免得日后再滋生邪祟祸及路人。车子驶离西郊，顺着晨雾弥漫的柏油路往市区而去，窗外景色从荒芜荒地渐渐变成错落楼宇，夜半阴冷的邪祟之气，终于被人间烟火气一点点驱散。
苏安靠在林晚怀中，魂体随着车辆颠簸轻轻晃动，连日紧绷的心神一松，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。生魂离体本就耗损心力，又在血契阵中被黑气缠缚折磨许久，此刻危机解除，眼皮重得几乎抬不起来，不多时便蜷缩在那缕温和阳气里沉沉睡去，小眉头依旧微微蹙着，带着未散的惊惧。
林晚掌心阳气始终未断，轻轻抚过她魂体头顶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，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。
王婆坐在副驾驶，回头望着二人，苍老脸上布满唏嘘，指尖摩挲着装着血玉碎渣的布囊：“那血玉是人皮香一脉百年血契的根，刻着他们初代先祖与纯阳一脉的恩怨契约，如今玉碎契毁，苏安身上被种下的人皮引咒，也算自行解了。”
“人皮引咒？”许知意握着方向盘，指节微微用力，语气沉了几分，“就是能以假皮替代真身、慢慢吞噬生魂的那种阴毒咒术？”
“正是。”王婆点头，浑浊眼中闪过一丝忌惮，“人皮香一脉最歹毒的便是此术，以血契为引，以假皮为媒，一步步蚕食真身气运与魂魄，到最后取而代之，让真身魂飞魄散，假皮顶着皮囊在人间行走，享受真身的一切。若不是林晚丫头毁得及时，不出三日，苏安的生魂便会被血阵耗得干干净净，那具假皮就能彻底占了她的身子，连至亲都未必能辨出真假。”
林晚指尖微紧，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初见时那具与苏安一模一样、却僵硬如人偶的假皮。先前只觉诡异，此刻细想才惊觉后怕——那东西不止模仿容貌，若再滋养几日，连记忆、情绪、习惯都能一并窃取，到那时，恐怕连她这纯阳之眼，都难分真伪。
而更让她心头发沉的，是那道始终潜藏在暗处、与自己如影随形的影子。
血契阵中一心救人，未曾分心细想，此刻静下心来，前几日的种种异样便接连涌上心头：家中莫名移位的摆件，办公室里被翻动过的文件，邻居口中“见过她匆匆出门”的说辞，还有那股挥之不去、如同附骨之疽的熟悉寒意。
那影子远比人皮香的邪术更可怕。
它不只是偷换皮囊，更是在窃取她的人生、她的记忆、她的身份，悄无声息地，要把她从这世上彻底抹去。
人皮香一脉不过是明面上的敌人，那道从她魂魄裂隙里滋生的影子，才是真正欲将她拖入深渊的祸患。
“那黑袍老者跑了。”林晚忽然开口，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，“他今日血契被毁，百年谋划落空，绝不会善罢甘休，日后必定会卷土重来，我们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“跑得了一时，跑不了一世。”许知意冷哼一声，眸中闪过锐光，“玄门追查人皮香踪迹多年，此次他们在西郊闹出这么大阵仗，踪迹早已暴露，不出三日，定能揪出他们的藏身之地。到时候新仇旧恨一起算，绝不给他们再害人的机会。”
王婆却轻轻摇头，叹了口气：“没那么简单。人皮香一脉蛰伏百年，根基深不可测，那老者修为深厚，手中定然还有压箱底的邪术。他今日逃得仓促，是见大势已去，若是被逼到绝路，怕是会做出玉石俱焚的疯狂举动。当下首要，是护好苏安，稳住你这纯阳之体，再徐徐图之。”
说话间，车子已驶入市区，稳稳停在苏安所住小区楼下。
清晨的小区还很安静，只有几位早起的老人在花坛边打太极，晨雾缭绕，混着早餐铺飘来的淡淡香气，一派人间烟火。林晚抱着苏安的生魂，与许知意、王婆一同进了单元楼，电梯上行时，苏安似是感应到了熟悉气息，魂体轻轻一颤，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“到家了。”林晚轻声道。
房门推开，一股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。苏安的肉身依旧躺在床上，面色惨白如纸，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，四肢冰凉，俨然一副油尽灯枯之态。生魂离体数日，肉身失去魂魄滋养，早已开始衰败枯萎，若再晚一步，即便生魂寻回，也再难归位。
王婆立刻走到床边，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叠黄符、一碗阴干糯米与一枚开元铜钱，将铜钱稳稳按在苏安眉心，糯米均匀撒在床周，布成一道简易却稳固的稳魂阵。
“林晚丫头，你把苏安生魂移到她肉身上方，以纯阳之气轻轻牵引，我来念稳魂咒，助她生魂归窍。”王婆神色严肃，脸上皱纹都绷了起来，“生魂离体太久，与肉身契合度大跌，归位时定会剧痛难忍，你务必稳住她的魂体，莫让她因痛楚挣脱。”
林晚点头，小心翼翼将怀中魂体托起，移至肉身正上方。掌心残余纯阳之气缓缓涌出，化作一道柔和金光，细细裹住苏安生魂，慢慢向下牵引。
王婆手持黄符，指尖沾了些许无根水，一边在床周凌空画符，一边低声念起晦涩古老的稳魂咒。咒语低沉绵长，在房间里缓缓回荡，床周糯米微微泛起白光，形成一层柔和屏障，隔绝外界浊气，防止生魂归位时被干扰。
苏安的生魂望着下方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肉身，眼中闪过一丝怯意，小手紧紧抓着那道金光，声音发颤：“晚姐，我怕……”
“闭上眼睛，跟着光走就好。”林晚的声音温柔却坚定，像一颗定心丸，“回到身体里，就再也不痛了。我在这里守着你，谁也伤不了你。”
苏安咬着下唇，依言闭上双眼，任由纯阳金光牵引着，缓缓向肉身坠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