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势渐大,漫天飞絮落在庭院的枯枝上,把沈府裹得一片素白,也掩住了院角未干的水渍与方才祠堂里的腥气。
沈知微换了身干净的月白夹棉旗袍,外罩一件浅灰针织小坎肩,头发松松挽在脑后,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。方才在祠堂里的凌厉冷硬稍稍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水的气度,眉眼间却依旧带着不容侵犯的锋芒。
春桃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糖姜茶进来,放在桌上,依旧一脸后怕:“小姐,您可算暖和过来了,方才在祠堂那样冻着,真怕您倒下。”
沈知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暖意顺着喉间缓缓沉下,四肢百骸的寒意终于被驱散大半。她抬眼看向春桃,语气平静:“怕也没用,在这沈府,心软一步,就是万丈深渊。”
原主就是太心软,太信亲情,太盼情爱,最后才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。
从今往后,心软这两个字,与她无缘。
“对了,”沈知微放下茶盏,抬眸吩咐,“方才我让你去取的账目、房契、田单,都拿来了吗?”
春桃连忙点头,转身从里屋抱出一个上了锁的小木匣,又取了钥匙打开:“小姐,都在这里了。这匣子还是老夫人在世时留下的,钥匙一直由奴婢妥善收着,谁都没给过。”
木匣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叠泛黄的纸张,有房契、田契、商铺租约,还有一本厚厚的牛皮账册,边角都已磨损,一看便是经年累月被人反复翻看。
沈知微伸手拿起账册,随手翻开。
字迹新旧不一,前半部分还是父亲在世时的清晰记录,收支分明,条理规整;可自从父亲去世、族老插手管家之后,账目便越来越乱,涂改痕迹随处可见,许多支出模糊不清,名目更是荒唐——什么“祠堂修缮”“族中应酬”“长辈例银”,一笔笔流水似的往外走,真正用在沈府日常、用在她这位嫡主身上的,少得可怜。
粗略翻了几页,沈知微便在心底冷笑。
这群老东西,果然没少中饱私囊。
靠着原主的天真懦弱,打着代管的名义,把沈家的家产当成了自家的钱袋子,肆意啃噬。若不是原主被逼到死路,这份账目恐怕还要一直被他们蒙骗下去。
“小姐,”春桃在一旁小声道,“这些年二小姐和族老们走得近,不少银钱都是从账上支走的,说是添置衣裳首饰,可谁知道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知微合上册子,指尖轻轻敲击桌面,节奏沉稳,“沈知柔之所以敢这么嚣张,一半是仗着顾言泽,另一半,就是仗着有族老给她撑腰,分了她好处。”
利益捆绑,才是这出阴谋最稳固的根基。
想要彻底断了沈知柔的后路,光是禁足远远不够,必须把掌家的实权牢牢抓在手里,断了她的银钱,断了她的依仗,让她彻底变成一只没了牙的猫。
“春桃,你去一趟前院账房,”沈知微抬眼,语气不容置疑,“传我的话,从今日起,沈府大小开支,一律由我亲自核准签字才能支取。族中任何人,包括几位长老,不得再随意从账上支银。另外,把近三个月的流水账全部拿来,我要一一核对。”
春桃一惊:“小姐,这样会不会太急了?族老们要是闹起来……”
“闹?”沈知微眉梢微挑,眼底掠过一丝寒芒,“他们方才在祠堂已经理亏在先,如今我手握账目把柄,他们敢闹?真闹大了,报社一登,警察局一查,吃不了兜着走的是他们。”
民国这世道,最不怕的就是横的,最怕的就是不要命、敢掀桌子的。
她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,从前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沈知微,已经死了。
春桃被她眼底的气势震慑,不再多言,连忙应声:“是,奴婢这就去。”
看着春桃快步离去的背影,沈知微重新拿起那份田产清单,细细翻阅。
父亲在世时,沈家在城外有三处良田,城内还有两间临街铺面,原本足够她安稳过一生。可如今,良田被族老们以“低价佃租”的名义,转给了自家亲戚,铺面租金也常年不入公账,全都落了私人口袋。
想要在这乱世立足,光有骨气不够,还得有钱、有底气。
她必须把这些产业一一收回,重新打理,变成自己手里的筹码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,伴随着丫鬟怯生生的通报:“大小姐,大长老派人来了,说有要事求见。”
沈知微唇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来得倒是快。
看来她要收回掌家权的消息,已经传到那群人耳朵里了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不多时,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中年汉子走进院子,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局促,对着沈知微躬身行礼:“大小姐,大长老让小的给您带句话,今日之事是族里考虑不周,多有得罪,还望大小姐海涵。”
沈知微端坐在椅上,神色淡淡,没起身,也没让坐,气场十足:“有话直说,不必绕弯子。”
汉子被她的气势压得头更低了几分,连忙道:“大长老说,府中账目繁杂,大小姐久未接触,怕您操劳过度,不如还是由族里暂时帮着打理,等大小姐熟悉之后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沈知微直接打断,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,“沈家的家产,本就是我父母留下的,理应由我这个嫡女掌管。有劳你回去转告大长老,管好自己的事即可,沈府的账,就不劳他们费心了。”
汉子脸色一僵:“大小姐,您这……”
“怎么,”沈知微抬眼,目光骤然锐利,“我的话,听不懂?还是说,大长老觉得,我这个沈家主人,不配管自家的账?”
最后一句,语气微沉,带着隐隐的压迫。
汉子心头一慌,连忙摇头:“不敢不敢,小的这就回去转告大长老。”
说完,不敢多留,匆匆转身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