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苏知鸢把大学通知书牢牢攥在手里那天起,苏家这座本就摇摇欲坠的小院子,便彻底沉进了死寂里。
往日再怎么争吵,好歹还有苏母的撒泼、苏父的呵斥、苏雨柔假惺惺的软语撑着场面,如今倒好,一家三口同在一个屋檐下,却连一句正常对话都没有,空气里飘着的全是怨气、妒火与无处发泄的憋屈,稍一触碰,就能炸得四分五裂。
苏知鸢对此毫不在意,甚至巴不得眼不见为净。
她如今作息规律得近乎刻板,天不亮就摸黑起床,就着井水简单洗漱,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短袖长裤,背上磨破边角的帆布包,悄无声息地出门。等深夜老街彻底陷入沉睡,巷子里只剩虫鸣与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轮声时,她才拖着一身疲惫回来,进门直接钻进自己那间狭小逼仄的房间,关门、落锁,一气呵成,把外面所有的龌龊、算计与吵闹,死死挡在门外。
便利店的工作算不上轻松。收银、理货、打扫地面、整理门口堆积的快递,样样都要经手。一站就是一整天,到了傍晚,脚底板疼得像是踩在针尖上,腰也酸得直不起来,胳膊因为频繁搬货,抬起来都发颤。可比起在苏家整日看人脸色、被随意打骂磋磨、连一口热饭都要看人眼色的日子,这点身体上的累,反倒让她觉得踏实、安稳,甚至有种难得的自由。
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姓王,早年也吃过不少苦,看人一向准。见苏知鸢手脚勤快、做事利落,收银从不出错,货物摆得整整齐齐,连货架最底层的灰尘都擦得干干净净,从不偷懒耍滑,也不多嘴多舌打听闲事,心里便多了几分照顾。不仅工资按时结算,偶尔忙到太晚,还会让她提前十分钟下班,有时甚至塞给她一个临期面包、一瓶打折牛奶,嘴上不说软话,行动里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善意。
苏知鸢嘴上不说,心里却记着。干活愈发仔细,下班前总会把店里收拾妥当才离开,遇到难缠的顾客,也总能耐着性子安抚,从不让店长为难。
她把每一笔工钱都仔细收好,除去每天几块钱的吃饭开销,其余的一分不少,整整齐齐叠放在一个旧铁盒子里,压在枕头最底下。那盒子是她捡来的,锈迹斑斑,却装着她全部的希望——学费、路费、生活费,是她彻底挣脱这条老街、摆脱苏家的全部底气。
而苏家三口的日子,却一天比一天难熬,如同陷在烂泥里,越挣扎越狼狈。
苏父在加工厂的处境几乎到了绝境。管事本就对他心存芥蒂,自打苏知鸢上次委婉提过他情绪不稳、容易聚众闹事之后,更是处处针对。又脏又累的重活第一个派给他,稍有差池便是当众责骂,半点情面不留。一起做工的工友怕被他连累,也纷纷刻意疏远,吃饭时没人跟他一桌,歇脚时没人跟他说话,他活成了车间里的孤家寡人。
每天憋着一肚子火下班,进门看到苏母唉声叹气、苏雨柔哭哭啼啼,火气瞬间就压不住,动辄拍桌子摔板凳,家里本就不多的碗碟,又碎了好几套,连完整的杯子都找不出几个。
苏母则彻底成了老街里的笑话。
以前她最爱凑在大槐树下扎堆闲聊,东家长西家短,嚼舌根嚼得唾沫横飞,如今走到哪里,哪里就瞬间安静。大槐树下乘凉的婶子阿姨见她过来,立刻默契地起身散开;菜市场买菜,摊主都不愿多跟她搭话,称完菜往袋子里一塞,连句多余的客套都没有。她想再像从前那样抹黑苏知鸢,刚一开口,就有人毫不客气地回怼:“自己亲生闺女考上大学不让去,心偏到胳肢窝,还好意思说别人?”
一句话堵得她面红耳赤,哑口无言,只能灰溜溜地转身走人。
她心里清楚,整条老街的人都在看苏家的笑话,都在背地里骂他们刻薄、自私、歹毒。这份抬不起头的憋屈,比打她一顿还要难受。
最崩溃的莫过于苏雨柔。
琴行那边迟迟没有松口让她复课,反而专门派了一位老师上门,看似温和地跟街坊邻居旁敲侧击打听情况。她平日里装出来的乖巧懂事、温柔善良,在街坊几句实话面前,瞬间被戳得粉碎。老师走后没两天,琴行就传来了正式消息,以品行不端、恐影响其他学生为由,直接将她劝退,连之前交进去的一部分学费都以违约为由拒不退还。
她多年的钢琴梦,一夜之间碎得彻彻底底。
再也不能背着琴谱在老街招摇过市,再也不能享受旁人羡慕惊叹的目光,再也不能用“艺术生”的身份,把苏知鸢死死踩在脚下。出门只能低着头,贴着墙根走,生怕有人提起琴行的事。看着苏知鸢每天早出晚归,一步步为自己的前程铺路,离这个家越来越远,她心里的嫉妒与怨恨几乎要冲破胸膛,整日躲在屋里哭,眼睛肿得像核桃,看苏知鸢的眼神,也从假意温柔,变成了赤裸裸的怨毒。
这天晚上,苏知鸢下班回来时,已经快十一点。
老街家家户户都熄了灯,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着昏黄的光,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她轻手轻脚推开虚掩的院门,刚要侧身进去,堂屋里亮得刺眼的灯光,以及端坐在灯光下的三道身影,瞬间让她脚步一顿。
苏父蹲在板凳上,手里捏着半根烟,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;苏母坐在炕沿,双手抱胸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;苏雨柔依偎在苏母身边,眼眶通红,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。
三人齐刷刷地盯着她,眼神不善,显然是特意熬夜等她,准备摊牌。
苏知鸢心里冷笑一声,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憋了这么多天,他们终究还是忍不住,要跟她彻底撕破最后一层脸皮。
苏母率先开口,声音沙哑又尖锐,带着破罐子破摔的蛮横:“苏知鸢,你别以为拿到那张破纸就可以无法无天!我告诉你,这学,你休想安安稳稳去上!”
苏知鸢靠在门框上,神色冷淡,连多余的表情都懒得给:“我读不读书,跟你们没关系。”
“没关系?”苏父猛地把烟头往地上一摔,抬脚狠狠碾灭,腾地站起身,脸色凶狠狰狞,“你是我们苏家养的闺女,你的命都是我们的,你的事就是家里的事!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——要么,把通知书交出来,乖乖留在家里,过两年找户人家嫁了,换笔彩礼给你妹妹买琴;要么,就别怪我们苏家,不认你这个白眼狼!”
“不认我?”苏知鸢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低笑一声,眼底满是嘲讽,“从你们四处抹黑我、堵我打工路、冲到门口要撕我通知书的那天起,我们之间,早就没什么亲情可讲了。你们不认我,正好,我也早就不想认你们这样的父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