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一、夜间谈心
边境星,第187联邦步兵大队营房,深夜。
训练结束后,疲惫的新兵们很快就沉沉睡去。但陆沉渊躺在床上,望着天花板,思绪却无法平静。
这是他加入军队的第三个月边。境星的夜空透过窗户洒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淡淡的银色光辉。
他轻轻起身,走出宿舍,来到营地后面的小山坡上。
然而,有人比他更早占据了这里。
班长林岳坐在山坡的一块岩石上,手里握着一个已经锈迹斑斑的酒壶,正望着远方发呆。
睡不着?林岳没有回头,但显然察觉到了陆沉渊的到来。
嗯。陆沉渊走过去,在林岳身边坐下,班长也睡不着?
林岳没有回答,只是仰头灌了一口酒,然后递向陆沉渊:喝一口?
陆沉渊犹豫了一下,接过酒壶,浅浅地抿了一口。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,在胃里燃起一团火。
很烈。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。
查尔星的老酒,林岳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我每次睡不着的时候就会喝一点。这东西能让人暂时忘记一些事情。
陆沉渊沉默了一会儿,问道:班长,您在想什么?
林岳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抬起头,望向夜空中那条淡淡的光带——那是克罗诺斯星系的星河,无数星星组成了一条流动的银河。
我在想以前的事情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想起我刚入伍的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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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二、十二年前
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。
林岳的眼神变得悠远,仿佛穿越了时光,回到了十二年前那个青涩的少年时代。
我那时候和你一样,十八岁,刚从查尔星的一个小镇出来。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父母都是矿工,一辈子在矿井里挖矿。我想改变命运,但除了当兵,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。
所以我参军了。
陆沉渊静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。
新兵训练的时候,我是班上最矮的一个,林岳苦笑了一下,那时候我还没发育完全,身高只有一米六,体重不到一百斤。大家都叫我小矮子,都觉得我撑不过新兵训练。
但您撑过来了。陆沉渊说道。
是啊,撑过来了。林岳点点头,因为我比谁都清楚,如果我撑不过来,等待我的只有回到矿井里,像我父母一样,一辈子在黑暗中挖矿,直到死。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新兵训练结束后,我被分配到了第七陆战团。那是一个英雄的部队,参加过无数次战役。但对我来说,那里更像是一个地狱。
地狱?
老兵们喜欢欺负新兵。林岳的声音变得冰冷,他们会找各种借口殴打新兵,让新兵给他们洗衣服、打饭、擦靴子。如果新兵稍有反抗,就会遭到更残酷的报复。
我刚到部队的第一天晚上,就被四个老兵按在床上打了一顿。他们打断了我的两根肋骨,理由是看你不顺眼。
陆沉渊握紧了拳头:您没有报告上级吗?
报告?林岳冷笑了一声,在那个环境里,告密者比敌人更可恨。如果我敢报告,等待我的将是被整个连队孤立,甚至意外死亡。
所以您只能忍着。
不,林岳摇头,我没有忍。我选择了另一个办法。
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,两根手指已经有些弯曲变形。
这是我自己打断的。他平静地说道,有一次,一个老兵又来欺负我,我乘他不注意,用床架砸断了他的鼻子。从那以后,再也没有人敢随便欺负我了。
当然,我也因为打架斗殴被关了禁闭。但至少,我不用再被人踩在脚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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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三、第一次战斗
我的第一次实战,是查尔星战役。
林岳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,仿佛那些记忆依然带着血腥的气息。
那时候我入伍才三个月,连枪都没有摸熟,就被送上了战场。我们乘坐运输机降落在查尔星表面,刚下飞机,就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和血腥味。
到处都是尸体。有联邦士兵的,也有虫族的。虫族的尸体腐烂得很快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。
陆沉渊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在新兵营第一次闻到尸臭时的反应——那种感觉,他至今记忆犹新。
第一次参加战斗,我就差点死了。林岳继续说道,我们的阵地在虫群的冲锋下崩溃了,战友们一个接一个倒下。我躲在一个弹坑里,浑身发抖,连枪都拿不稳。
一个跳虫发现了我,它朝我扑过来。我本能地扣动扳机,C-14步枪的子弹打光了,但那只跳虫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朝我冲来。
就在它即将咬断我喉咙的时候,班长冲了过来,用刺刀捅进了它的眼睛。
那是我第一次杀人,林岳的声音变得颤抖,也是第一次被人救。
您的班长……
他叫王建国,是我见过最勇敢的战士。林岳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,他从尸堆里把我拉出来,教我怎么开枪、怎么躲藏、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。他告诉我,在战场上,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。
后来呢?
后来?林岳苦笑,后来他在一次战斗中牺牲了。为了救我。
陆沉渊沉默了。他想起了自己的大哥陆沉霜,想起他临别时给自己的那枚军牌。
他死的时候,只有二十三岁。林岳的声音变得空洞,他给了我他的军牌,说这是他们家族的传家宝,让我在战场上替他活下去。
他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细细的链子,上面挂着一枚已经磨得发亮的军牌。
这就是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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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四、战争创伤
从那以后,我一直在战场上活了下来。
林岳把军牌重新挂回脖子上,仰头又灌了一口酒。
十二年,我参加了大大小小的战役不下百次。我杀过虫族的跳虫、刺蛇、异化虫,甚至亲手用火焰喷射器烧死过一只雷兽。我也杀过人——虫群控制的感染人类,他们已经失去了理智,只会无差别地攻击一切活物。
但每一次战斗,我都会失去一些东西。
我的战友,我的朋友,我亲自训练的新兵……有的死在我面前,有的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。等我收到他们的阵亡通知时,他们已经变成了一小捧骨灰和一枚军牌。
林岳的声音变得沙哑:你知道PTSD吗?
陆沉渊点头。战后心理综合症,是士兵们常见的心理疾病。
我有。林岳直视着他,每次闭上眼睛,我都能看到那些死去的战友的脸。他们有的在笑,有的在哭,有的在喊我的名字。我甚至能听到他们的声音,在半梦半醒的时候,他们会在我耳边说话。
所以我睡不着。每次睡着,都会梦到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