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清晨,成真离开了成家。
他只背了个灰布包袱,里面两套换洗衣服,三块干粮,一把生了锈的短剑,还有那个只剩两颗益气丹的瓶子。
晨雾正浓,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反着光。这个时辰,镇上大半店铺的门板还没卸,只有几个早起担水的汉子,木桶吱呀作响,在雾里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。
他没和任何人道别。西院的门从外面掩上,铜锁落下时“咔哒”一声,惊起了屋檐下两只灰雀,扑棱棱扎进雾里不见了。
成真在门前立了片刻,目光扫过这偏僻院子斑驳的墙皮、脱漆的廊柱,然后转身,朝镇西走去。
镇口有棵老槐树,怕是有上百年了,树冠撑开像把破伞。树下立着块半人高的界碑,“青岚”两个字被风雨啃得有些模糊。碑前散着烧尽的香梗和纸钱灰——是镇民出远门前,求个心安留下的。
成真没停脚,一步踏过了界碑。
走出百来步,雾淡了些。他回头,成家那片连绵的屋顶在白茫茫的雾气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,像头蜷在灰絮里的、沉默的兽。
他转回身,继续走。
脚下的路从青石板渐渐变成夯实的土路,两边是大片收割过的稻田,只剩枯黄的稻茬杵在地里。再往前,田埂没了,杂草蔓上来,远处的山影在雾气里显出黛青色的、沉甸甸的轮廓。
黑风岭。
青岚镇西三十里,山不算深,但林密沟多,常有低阶妖兽出没。采药的、打猎的,也只敢在边缘转转,少有不要命往深处走的。
都说岭子深处,有相当于人类凝真境、甚至化灵境的家伙盘着。
对现在手无缚鸡之力的成真来说,这地方是险地。可他没得选。成家里的资源被大长老一脉卡得死紧,市面上的丹药灵石贵得吓人,他半个子儿没有。只有这遍地产危险的林子,是他眼下唯一能找着“吃食”的地方。
妖兽,浑身是宝。血肉筋骨都能入药,最要紧的兽核和精血,聚着妖兽一身精华,正是混沌真解眼下最缺的“粮”。
他得恢复力气,得为三个月后的族比做准备,更得——先活下去,再谈别的。
日头渐高,雾散干净了。深秋的阳光清冷冷的,照在身上没多少暖意。成真顺着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走了约莫两个时辰,四周的树越来越高,越来越密,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成了破碎的亮斑。空气里有股枯枝烂叶的腐味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。
他停下脚,靠着棵老树坐下,微微喘气。这身子还是太虚,走了这么远,腿脚发酸,胸口也闷。他取下腰间的水囊喝了两口,又掰了半块干粮,慢慢嚼。
眼睛没闲着,扫着四周。林子里静,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,和不知藏在哪儿的虫鸣。但他能觉出来,暗处有东西在看他。那是山林里的眼睛,冷的,带着掂量的意味。
歇了一刻钟,感觉气顺了些,他起身继续往里走。这回步子更慢,也更小心,短剑握在手里,尽管知道这把锈剑对稍厉害点的妖兽,怕连皮都蹭不破。
又走了半个时辰,小径到头了,前面是更密的、几乎没路的林子。成真正辨着方向,左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猛地一阵乱晃,“呼哧呼哧”的粗喘混着枝叶折断的噼啪声,由远及近。
有东西冲过来,而且很快!
成真瞳孔一缩,身体瞬间绷紧,向后急退两步,背抵住另一棵树,锈剑横在身前。
“嗷——!”
一声掺着痛楚和暴怒的兽吼炸开,灌木丛“哗啦”分向两边,一道暗黄色的影子猛扑出来!
是头狼。比寻常野狼大了整整一圈,肩高几乎齐他胸口,毛色暗黄粗硬,沾着泥巴和暗红的血。一双幽绿的眼珠子里全是狂躁和痛楚。最扎眼的是它左前腿,膝盖那儿血肉模糊,白骨茬子支棱着,伤得不轻。可就算这样,它扑出来的势头依旧骇人,带起一股腥风。
“铁背狼!”成真心头一沉。一阶低级妖兽,相当于人类锻骨境中后期,皮厚,尤其背上的毛皮韧得很,寻常刀剑难伤。眼前这头虽是重伤,可困兽犹斗,反而更凶。
铁背狼显然也盯上了成真,幽绿的眼珠子死死咬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,喉咙里滚出威胁的低吼,受伤的前腿微微打颤,却还是摆出了扑击的架势。它像是把这瘦弱人类当成了能轻易撕碎、用来泄愤补力的猎物。
没等成真多想,铁背狼后腿猛地蹬地,庞大的身子带起恶风,张着淌涎的血盆大口,直咬他脖颈!左前腿重伤影响了速度和稳当,可这一扑依旧快得像道黄影,力道十足。
成真没硬接。他知道以现在的力气,硬碰只有死路一条。狼吻将至的刹那,他脚步一错,身体拧成一个极其别扭、却险险避过的角度,向侧后倒去,同时手里那柄锈剑,没刺狼头也没扎身子,而是毒蛇般向上撩起,精准地捅向铁背狼因扑击而露出的、相对软嫩的腹部!
“噗嗤!”
剑尖入肉,却只进去不到两寸,就被紧实的筋肉和骨头卡住了!铁背狼吃痛,吼声更暴戾,身子在半空强行一扭,右前爪带着风声,狠狠朝成真脑袋拍下来!
成真撒手弃剑,就地向旁滚开。
“嗤啦!”狼爪擦着他肩膀掠过,布衣撕裂,肩膀上立刻冒出几道血口子,火辣辣地疼。
他滚到一旁,半跪起身,脸更白了,喘得急。刚才那一下,看似简单,实则耗尽了全部心神和对时机的拿捏,更牵动了旧伤,喉咙发甜。
铁背狼落地,因左腿重伤和肚子刺痛,踉跄了一下,可凶性更盛。它扭过头,幽绿的眼珠子死咬成真,低吼着,一步步逼近,獠牙上混着涎水和它自己的血。
成真慢慢站直,肩上伤口在冒血,疼得钻心。他看了眼还插在狼腹上、随狼身动作轻颤的锈剑,又看向步步紧逼的畜生。
没剑了。
体内刚攒的那点可怜真气,在刚才闪躲时耗得差不多了。
像是,进了死胡同。
可成真的眼神,却静得出奇。甚至在那片静底下,有一丝冰冷的、近乎残忍的专注。他在看,看铁背狼因左腿重伤而偏移的重心,看它因肚子疼引起的细微肌肉抽搐,看它每一次喘气的节奏,看它绿眼里疯狂和痛楚搅在一起的情绪。
妖兽终归是妖兽,就算有一阶,灵智没开,打架更多靠本能和凶性。而本能,就有迹可循,有缝可钻。
铁背狼像是被这“弱小”人类的眼神激怒了,它不再磨蹭,后腿再次发力,这回没高高跳起,而是贴着地皮,以更猛、更难躲的直冲架势,张口咬向成真小腿!它要先放倒这碍眼的东西!
就是现在!
成真没往两边躲。重伤下的狼这一扑又快又狠,以他现在的身子骨,很难全避开。他做了个出人意料的动作——不退反进,迎着狼吻,向前踏出一小步,同时身体向右极度一倾,几乎和地面平了!
铁背狼的血盆大口擦着他左腿外侧掠过,獠牙撕开裤管,带起一溜血珠子。而成真倾斜的身子,右手五指并紧,没灌真气(也几乎没了),而是将全身残存的力气,连带灵魂深处那股冰碴子似的意志,全聚在指尖,在铁背狼因冲势掠过他身侧的刹那,朝着它左边肋骨下某个特定位置,狠狠一捅!
那地方,不是要害,甚至不是穴位。是成真根据这头铁背狼跑、扑时的筋肉联动,还有它眼下重伤的喘息和血流,凭着混沌真解赋予的、对能量和身体运行的异样洞察,在电光石火间算出的、一个极其短暂的力量流转“节点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