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时分，莫问伏在灌木丛后，眯眼盯着远处的赤霄门外门驻地。
与其说是驻地，不如说是依山而建的小型坞堡。灰黑石墙高三丈，绵延百丈，围起山脚缓坡。墙头哨塔里有持弓人影晃动，正门包铁紧闭，两侧站着四名守卫，门楣黑底红纹旗绣着火焰缠骷髅——赤霄门徽。
空气里飘着炊烟、汗臭、劣质酒、草药味，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与腐败。莫问目光扫向驻地最北角：紧贴山壁的天然洞穴入口，装着厚重铁栅门，门前两名守卫，洞口岩壁刻着猩红扭曲符文，隔着远都能感觉到阴冷禁锢的意味——那是关“蛊皿”和囚犯的地牢，王猛记忆里，莫雨被关在最深处的单独石室。
距离“验收”还有一天零三个时辰。明天黄昏，内门执事会到。
莫问缩回灌木深处，模样狼狈得恐怖：破烂衣服沾着泥浆与干涸血迹，左臂从指尖到上臂中部呈青灰色，布满暗红细密纹路——獠牙、锁链、剑形、鬼首，还有最新的蛇鳞状凸起。五指关节粗大，指尖青铜色，指甲厚实尖锐。左眼下有道细微裂纹状青灰纹路，从眼角延伸到颧骨，瞳孔颜色更深，阴影中泛着极淡暗金。
脑海里的杂音像煮沸的粥：野兽嘶吼、修士咒骂、垂死哀鸣，还有无数破碎无意义的记忆片段。他得花三成心神维持“莫问”的意识，不被外来意志淹没。但吞噬王猛、李四等人后，他摸清楚了驻地布局、岗哨轮换、巡逻路线，甚至掌握了外门内部信息：派系争斗、见不得光的交易、关键人物把柄弱点，还有《黑水诀》基础行气、《鬼泣刀》粗浅刀式，以及简单警示符的画法。
他有了计划——疯狂、冒险，却是唯一可行的。
退到山林深处的溪涧，莫问脱掉破上衣，用冰冷溪水搓洗血污泥垢。凉水刺激皮肤，混乱思绪略清醒。洗净后，他检查伤口：大部分愈合，留着深浅不一的疤痕，左肋剑疤像嵌入肉里的硬革。最不安的是左臂：青灰色皮肤坚韧近皮质，匕首划过只留白痕，几息就消失。防御力惊人，但对冷热疼痛的感知快速消退，用力掐了下，只有隔着厚革的微弱钝痛。
换上王猛身上剥下的黑色外门弟子服——有些宽大，沾着洗不掉的血渍，但勉强能穿。用溪底淤泥混草汁，涂抹脸上、脖颈、手臂的青灰纹路和疤痕，最后打散头发胡乱束在脑后，遮住部分脸颊。对着溪水看，倒影模糊：面目肮脏，眼神疲惫冰冷，左眼下裂纹若隐若现，配合不合体的赤霄门服饰，像个遭遇意外的狼狈弟子。
等待。时间慢得像凝固，阳光穿过叶隙在泥地投下晃动光斑，虫鸣聒噪，脑海杂音未停。莫问强迫自己静心，反复推演计划步骤，预想意外与应对方案。
约申时两刻，山路尽头传来动静——车轮碾碎石、沉重脚步声、鞭子脆响与压抑痛哼。
一支约二十人的队伍过来：最前三名骑马的外门弟子，穿黑色服饰，腰佩刀剑，神情倨傲；中间两辆骡子拉的木板车，堆着灰白色矿石，每车旁四名持木棍的麻木杂役；最后五名徒步弟子，押着十来个衣衫褴褛、脚戴镣铐的矿工——面黄肌瘦，眼神空洞，步履蹒跚，身上有鞭痕。
莫问屏住呼吸，锁定队伍末尾五名徒步弟子。根据王猛记忆，这种押送任务油水少、风险低，通常由实力差、没背景的弟子轮值。五人中有两个淬体四重，三个淬体三重——最后那个最矮、脸上有麻子的叫刘三，淬体三重，性格怯懦贪小便宜，因偷学武技被排挤，是队里最边缘的。
就是他了。
队伍行至藏身处正前方，莫问动了——没直接冲出去，先摸出一块下品灵石（计划关键），故意制造轻微响动，将灵石扔向山路另一侧灌木丛。灵石划弧线落入草丛，“嗒”的一声在寂静山路很清晰。
“什么声音？”末尾弟子警惕回头。
“可能是山鸡。”另一人随口说。
但最后的刘三脚步顿了顿，侧耳听了听，看向灌木丛方向，脸上闪过犹豫——下品灵石对淬体三重的他是笔外快，刚才的声音像灵石落地。他看前面同伴已走出几步，抱怨日头毒，便咬咬牙喊：“我……解个手，马上来！”不等回应，转身跑向灌木丛。前面四人嗤笑，没人回头——这种任务枯燥，离队偷懒常事。
刘三钻进灌木丛，猫着腰急切搜寻，很快看到腐叶间的灵石——散发着微弱灵光。“真是灵石！”他狂喜，弯腰去捡。指尖刚碰到灵石，一只冰冷、布满诡异纹路的手从后面悄无声息探出，捂住他口鼻；另一只手如铁钳扣住脖颈，猛地向后一拖。
刘三只来得及半声闷哼，就被拖进更深阴影。他惊恐瞪眼挣扎，但扣住脖颈的手传来恐怖力量，瞬间扼断呼吸。紧接着，阴冷虚无的力量顺着手臂涌入，疯狂抽取他的生命力与微薄灵力。意识迅速涣散，最后看到的是一双近在咫尺、瞳孔泛着暗金的眼睛——冰冷漠然，像打量无生命物品。五息后，刘三身体软下去，眼里光彩熄灭。
莫问松开手，看着迅速干瘪的尸体，脸色不变。吞噬带来的记忆碎片涌入——多是琐碎卑微的外门日常，对实力提升有限，但他获得了刘三的身份信息、人际关系，还有腰间刻着“刘三”、注入其微弱灵力的身份木牌。
他迅速剥下刘三的外衣——和自己身上的款式一样，更合身，无明显血污，换上后将破衣服塞进灌木深处。然后蹲下身，用泥土混草汁在脸上、脖颈、手臂用力揉搓，掩盖青灰纹路，还用泥点模仿刘三脸上的粗糙与麻子。最后拿起身份木牌挂在腰间——木牌微温，残留刘三的灵力波动，虽弱但足以通过驻地门口的简单检测。
做完这些，他站起身，活动脖颈，模仿刘三记忆中略显佝偻、怯懦的走路姿态，快步走出灌木丛，追向即将消失在拐角的队伍。
“刘三！你掉茅坑里了？这么慢！”末尾弟子回头笑骂。
“对、对不起，王师兄，肚子有点不舒服……”莫问压低声音，模仿刘三略带结巴的语气，小跑着跟上，还故意缩了缩脖子。
“懒驴上磨屎尿多！”王师兄笑骂一句，不再理会。
莫问默默跟在最后，低垂着头，用眼角余光观察周围与前方队员。心脏平稳跳动，归墟之心传来温热搏动，左臂异样感被强行忽略，脑海杂音因新目标出现暂时沉寂。
半个时辰后，队伍到驻地正门。
“止步！”门卫喝道。
骑马弟子为首的翻身下马，掏出铜质令牌晃了晃：“丙字矿队，今日回返。”
门卫验过令牌，扫视队伍，目光在麻木矿工、疲惫弟子身上掠过，最后停在末尾低着头的“刘三”身上一瞬。莫问心跳未加速，呼吸平稳，模仿刘三回驻地时既解脱又忐忑的心情，微微瑟缩。
门卫没看出异常，挥手：“进吧。矿石送冶炼坊，矿工押回地牢，明日再送。”
包铁木门缓缓打开，发出“嘎吱”声。队伍鱼贯而入。
莫问脚踏入驻地硬土地，一股混杂汗臭、尘土、劣质油脂与淡淡血腥的空气扑面而来。耳边有嘈杂人声、锻造坊敲击声、演武场呼喝声，还有远处被压抑的哭泣与惨叫。他抬眼快速扫视：围墙内比想象中更拥挤肮脏，低矮木屋杂乱，地面是夯实的泥土，污水横流。一些外门弟子聚在屋檐下赌钱喝酒，看到他（刘三）时，有人投来漠然或鄙夷的一瞥，没人打招呼。更远处几栋石楼静静矗立，与这边混乱形成对比。
地牢入口在北侧围墙与山壁夹角，厚重铁栅门后幽深黑暗，像择人而噬的巨口——妹妹就在那里。
莫问低下头，跟着队伍走向冶炼坊，需要先完成“刘三”的任务，傍晚换班时找机会。
赤霄门外门驻地像庞大肮脏的慢转怪物，而他这个被归墟之力缓慢吞噬的“异物”，已成功钻进它体内。
猎杀，或说拯救，即将开始。
(活动时间：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