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品灵石握在掌心,触感温润,像一块上好的暖玉,却透着股死寂的凉意。
莫问靠在老槐树空洞的树腹里,借着缝隙漏下的惨白月光,数着从王猛身上搜出的十七块灵石。这些灵石呈不规则的多边形,鸽卵大小,表面天然生成水波状的淡白纹路。握得久了,能感觉到微弱的灵气顺着手臂经脉,如细流般一丝丝渗入干涸的身体。
很慢,但确实在填补那仿佛无底洞般的消耗。
他试着将一块灵石贴在左手的青铜疤痕上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极轻微的低鸣。灵石瞬间黯淡,纹路磨灭,化作一撮灰色粉末从指缝簌簌洒落。与此同时,一股精纯、远比空气中浓郁十倍的灵气洪流,顺着疤痕野蛮地冲入归墟之心。
温热感骤然加剧,心脏传递出清晰的“愉悦”震颤。但紧随而来的,是左手肘以下彻底青灰化的皮肤表面,浮现出更多细密的、类似灵石纹路的淡白色脉络。
它们像活物一样在生长,正坚定地向手肘以上蔓延。
莫问立刻切断接触。他撕下一截衣摆,将剩下的十六块灵石仔细包好,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内层。灵石是救命的丹药,也是催命的毒药。它能快速补灵,却也会加速归墟之心对肉身的同化。必须谨慎,只在生死关头动用。
他低下头,借着月光审视伤口。肋间的剑伤已愈合,留下一条暗红的硬疤,摸上去像条僵死的蚯蚓。腰腿处被山猪獠牙划开的口子也结了痂,但新生的皮肤颜色明显深于周围,像被火燎过的老树皮。最麻烦的是左肩,旧伤叠新伤,虽然吞噬来的灵力强行催愈了骨骼肌肉,但只要微微活动,就能听到细微且不自然的摩擦声,仿佛里面的关节结构已经不再属于人类。
他从王猛的储物袋里倒出那瓶疗伤药。粗糙的陶瓶塞着木塞,标签上歪歪扭扭写着“止血散”。拔开塞子,一股刺鼻的草药味混合着劣质石灰粉的味道直冲脑门。
莫问皱了皱眉,还是将灰褐色的药粉倒在肩头伤口上。
“滋——”
药粉接触皮肤的瞬间,传来火烧般的刺痛,但很快被伤处本身的麻木感覆盖。他看着药粉被暗红的血痂慢慢吸收,伤口却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,反而周围的皮肤开始浮现出和左臂类似的、细微的青灰色斑点。
归墟之心在排斥外来药物,或者说,它在用自己的方式“改造”伤口,不允许凡俗的杂质介入。
莫问沉默地收起药瓶。从青铜残片融入心脏的那一刻起,他就该明白,自己的身体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、非人的进化之路。
树洞外传来夜枭的叫声,凄厉,悠长,像是在给亡灵报丧。
该出发了。
从这里到赤霄门外门驻地,按王猛记忆里的路线,全盛时期全速赶路也需一天半。但他现在状态极差,左臂的异化破坏了身体平衡,脑海里那些杂乱的记忆碎片和妖兽的嘶吼声一刻不停,必须分神压制。
更重要的是,他需要“食物”。连续吞噬带来的能量正在快速消耗,饥饿感像一头潜伏在阴影里的野兽,随时可能冲破理智的牢笼,驱使他去袭击路上任何活物——无论是野兽,还是人。
最后检查装备。右腰别着王猛的匕首,左腰挂着空水囊,怀里是灵石和仅剩的几颗野柿。石片已弃,兽化的左手就是最好的武器。
他钻出树洞,像一滴墨水融入黑夜。
山林在夜晚露出了狰狞的真容。
月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成破碎的光斑,勉强照亮脚下腐烂的落叶层。白天的虫鸣沉寂,取而代之的是夜行动物的窸窣声、捕食时的低吼,以及远处不知名野兽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长嚎。
莫问压低重心,在林木间穿行。得益于吞噬山猪获得的本能,他的步伐极轻,几乎没有声音。左臂虽然僵硬,但那股怪力让他能轻松拨开挡路的藤蔓,甚至单手折断碗口粗的枯枝。
但麻烦来得比预想的快。
离开藏身地不到三里,他撞上了一小群夜行的“腐骨豺”。这种妖兽体型如土狗,成群活动,牙爪带腐毒,喜食尸体内脏。平日里见人会避,但此刻,它们显然被莫问身上浓郁的血腥味和某种更深层的“美味”气息吸引了。
五头腐骨豺散成半圆,低伏身体,浑浊的黄眼睛死死盯着他,涎水拉着丝从嘴角滴落。
莫问停下脚步。他不想浪费体力,但绕路会更慢。而且,在看到这些活物的瞬间,脑海里的饥饿感猛然升腾,像一把火烧掉了理智。
“滚。”
他压低声音,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威胁低吼,同时释放出一丝归墟之力的气息——冰冷、虚无,带着对“存在”本身的否定。
腐骨豺们集体后退一步,发出不安的呜咽。为首那头体型最大的甚至夹起了尾巴。但下一秒,它们像是受到某种更强烈的刺激,眼睛骤然变得血红,竟无视了位阶压制,齐齐扑了上来!
不对劲。
莫问侧身避开第一头的扑击,兽化的左手如铁钳般抓住第二头的脖颈,五指猛然收拢。
“咔嚓!”
颈骨折断,吞噬本能自动触发。暗红纹路顺着手臂蔓延,短短两息就将这头豺吸成了一具干尸。
但在这一瞬间,他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、熟悉的波动。
来自豺的尸体。更准确说,是来自它体内残存的某种“被标记”的气息。这气息阴冷、隐晦,带着淡淡的灵压,和之前王猛他们用的探测罗盘同源,但高明得多。
是追踪印记。赤霄门的人在搜山时,很可能在山林里撒下了针对“异常灵机”的追踪粉,或者用秘法标记了这片区域的妖兽。一旦有归墟之力的波动出现,附近的妖兽就会被刺激发狂,同时向施术者传递信号。
“麻烦。”
莫问丢开干尸,看向剩下四头眼珠血红的腐骨豺。它们已经彻底疯狂,再次扑来。
没时间纠缠了。莫问眼神一冷,不再压制左臂的异化和杀戮本能。他迎着豺群主动冲了上去。
速度全开。兽化的双腿爆发出恐怖的力量,每一步都在腐殖层上留下深坑。左手成爪,或抓或撕,每一击都精准命中要害,同时触发吞噬。右手匕首如毒蛇吐信,专攻眼睛、咽喉。
战斗在十息内结束。
四具干尸倒地。莫问站在原地,微微喘息。左臂的青灰色又向上蔓延了一小截,已过手肘。脑海里的杂音中,多了腐骨豺嗜血的尖叫和对腐烂肉块的病态渴望。胃里一阵翻腾,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。
迅速蹲下检查。在最大那头豺的后颈皮毛下,找到了一小撮几乎看不见的银灰色粉末。粉末已失光泽,但残留着淡淡的灵机波动。
果然是追踪手段。看这粉末的精细程度,施术者至少是淬体九重,甚至可能是练气期的内门弟子。
驻地有高人坐镇,比预想的更危险。
但莫雨等不了。
莫问起身,毫不犹豫地继续赶路。这次他不再完全依赖本能,而是有意识地调动刚刚吞噬腐骨豺获得的一丝“阴秽之气”。这种妖兽常年食腐,灵力自带隐蔽特性。他将这丝气息包裹全身,果然,之后路上遇到的野兽大多对他视而不见,仿佛他只是一块会移动的腐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