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刘老爷所言甚是，云某亦有此忧。”李智云点头，露出适当忧虑。
“故此，我家老爷以为，先前所提合作，格局稍小。如今时局，非深度联手，不足以应对未来变数。”冯七身体前倾，压低声音，“我家老爷愿与先生结为兄弟之盟，守望相助，祸福同当！具体而言：其一，老君山与青云山之间所有陆路商道，利益均沾，共保其安，抽成比例，可再商榷，必让先生满意。其二，互通有无，不仅限于贸易，必要时可互调兵力，共御外侮。其三，情报共享，我家老爷在历阳、庐江乃至丹阳皆有些许耳目，愿与先生‘蛛网’互通消息，使先生耳聪目明。其四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观察李智云脸色，缓缓道：“我家老爷在历阳县衙，亦有几分情面。如今县中空虚，主事者彷徨。老爷愿全力运作，为先生谋一个‘历阳团练使’或‘靖难中郎将’之类的朝廷正式官职！虽是无秩散官，却有名分大义！届时先生便可名正言顺地招募乡勇，保境安民，他人再想动先生，便需掂量朝廷法度！”
条件一个比一个诱人，尤其是最后一个“朝廷官职”，对于乱世中崛起的豪强而言，无疑是洗白身份、获取合法性的捷径。刘洪此举，可谓下了血本，也彻底暴露了他的意图——他要将青云寨及其强大的武力，彻底绑上自己的战车，甚至希望通过李智云，间接控制青云山区域，增强自己在江淮地区的话语权。
李智云心中冷笑，面上却露出深思和些许感动：“刘老爷如此厚爱，云某……实感惶恐。结盟互助，互通有无，自是好事。情报共享，亦是为两家安危计。只是这互调兵力、共御外侮，涉及根本，需从长计议，明确章程，以免日后生隙。至于这朝廷官职……”他苦笑摇头，“云某山野之人，疏懒惯了，只怕受不得官身拘束。且眼下天下纷乱，朝廷敕令能否出关中都未可知，一纸空文，恐反成众矢之的。刘老爷美意，云某心领，此事容后再议如何？”
他接受了结盟、贸易、情报共享的提议，但婉拒了深度军事捆绑和接受官职。既给了刘洪面子，又守住了自己的独立性和主动权。至于官职，他比谁都清楚，李渊已经建立唐朝，隋朝的官职还值什么钱？甚至可能成为污点。
冯七眼底掠过一丝失望，但李智云并未完全拒绝，尤其是接受了情报共享和更紧密的贸易合作，已是重大进展。他笑道：“先生顾虑周详，自当如此。那便依先生之言，你我两家先缔盟约，互通商贸情报。具体细则，小人可代我家老爷与陈先生详谈。至于其他，来自方长，相信以先生之能与我老爷之诚，必能水到渠成。”
接下来，便是陈文与冯七就盟约细节、贸易价格、情报交换方式等进行冗长而细致的磋商。李智云坐镇片刻，便以军务为由离开，将具体事务交给陈文和一旁作陪的张猛。他知道，这些繁琐的条款，正是“隐龙”策略中“发展经济、广积粮”和“拓展蛛网”的具体体现。
离开议事堂，李智云信步来到寨墙之上。远山如黛，暮云合璧。钱豹悄然来到身侧，低声道：“公子，巢湖的何管事已经打发走了，按您的吩咐，客气但疏远。礼物收了，回礼也给了。不过，咱们在清溪镇的眼线回报，何管事离开前，与镇上两个原本不起眼的鱼贩接触甚密，那两人随后便往巢湖方向去了。已派人暗中缀上。”
“赵四果然不死心，想在我们眼皮底下埋钉子。”李智云并不意外，“由他去，正好将计就计。让我们的人，故意漏些无关紧要的消息给那两人，比如寨中又新收了多少流民，开垦了多少荒地，训练多么辛苦之类。真真假假，让他琢磨去。重点盯住巢湖进入我青云山范围的所有水陆通道，加强哨卡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，‘蛛网’在历阳有进展了吗？”李智云问起另一事。历阳是江淮重镇，其动向至关重要。
钱豹脸上露出一丝笑容：“正要禀报公子。咱们的人，其中一个已成功混入县衙户房，做了个抄写文牍的小吏。虽然位卑，但消息灵通。他传来第一个有价值的信息。”钱豹的声音压得更低，从怀中取出一个蜡丸，捏碎后，是一小卷极薄的纸。“昨日，县衙收到北边传来的驿报抄件，是……关于长安唐公李渊的。”
李智云心中一动，接过纸条，就着夕阳余晖看去。上面是工整但略显急促的小楷：“……唐公李渊，已于长安受禅登基，国号‘唐’，改元武德。颁诏追封宗室，其第五子智云，陷长安遇害，追封楚王，谥曰‘哀’。”
楚哀王。
三个字映入眼帘，李智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。夕阳的光芒似乎晃了一下眼。尽管早有心理准备，尽管这谥号本就是历史上李智云的结局，但亲眼看到这来自“父亲”的追封，看到这个浓缩了其短暂悲剧一生的“哀”字，一股复杂的、冰冷的、略带嘲讽的情绪，仍如细微的电流，瞬间掠过他的心头。
不是悲伤，更像是一种抽离的见证。见证那个十四岁少年真实的死亡，也见证自己与那个家族、那个身份彻底的、官方意义上的割裂。从今往后，世间只有青云寨“云先生”，再无大唐楚王李智云。很好，这正是他想要的。
“公子？”钱豹察觉到李智云瞬间的沉默，试探地问。
“无妨。”李智云将纸条就着旁边的火把点燃，看着它化为灰烬，随风飘散，“李渊称帝了，天下又多了一个皇帝。这消息，刘洪恐怕也知道了吧？”
钱豹点头：“应当已知。历阳令这两日正与郡中几家大户密议，似在商讨如何应对‘新朝’。刘洪作为地头蛇，必在其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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