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智云起身，走到地图前，手指点在长江以北、巢湖以西的大片区域：“杜伏威！”
众人神情一凛。杜伏威之名，在江淮可谓如雷贯耳。此人出身草莽，骁勇善战，又善抚士卒，占据历阳周边大部，拥众数万，是江淮地区最强大的一股反隋（如今是反唐？）势力，名义上已归附洛阳王世充，但独立性极强。
“据‘蛛网’消息，杜伏威近来频繁调动兵马，其部将辅公祏、王雄诞等，在江北活动加剧。其目标，可能是趁李唐未稳，南下扩充地盘，夺取江淮富庶之地。历阳首当其冲，我青云山，亦在兵锋辐射之内。”李智云沉声道，“杜伏威不是曹彪，其部久经战阵，兵力雄厚。若其大军南下，我们这点力量，正面抗衡无异以卵击石。”
“公子的意思是，避其锋芒？”张猛皱眉，“可若让杜伏威占了历阳乃至江淮，我们何处容身？刘洪之辈，恐怕第一时间就会倒戈。”
“不是避，是拖，是扰，是让他觉得打我们不划算。”李智云眼中闪过冷光，“杜伏威志在天下，不会满足于江淮一隅。其首要目标是历阳城，是江淮诸郡的富庶城邑。我青云山险僻，产出有限，强攻损耗大，对他而言性价比不高。我们要做的，就是让他更加确信这一点。”
他看向钱豹：“加大对杜伏威所部的渗透，不惜代价，收买其军中不得志的低级军官或文吏，摸清其具体兵力部署、粮道、乃至内部派系矛盾。重点收集辅公祏、王雄诞等大将的情报，看看有无可乘之机。”
“张猛、赵虎，从即日起，青云卫甲队、乙队，以‘剿匪巡山’为名，轮流出寨，在通往我寨的各条大小路径上，增设暗哨、陷坑、拦马索。不必隐蔽，甚至可以故意留些痕迹，要的就是一个态度：青云山，不好进。同时，在黑风岭分寨，也要做出积极备战的姿态，多树旗帜，多派巡骑。”
“孙魁，丙队及所有寨丁、青壮，加强寨墙，增筑敌台，囤积守城物资。尤其要储备足够的火油、擂木。做给所有人看，我们决心死守。”
“那刘洪、赵四那边？”陈文问。
“刘洪那里，由你出面，透露我们对杜伏威动向的‘担忧’，询问他老君山如何应对。看他是否愿意进一步加强盟约，比如约定一方遭袭，另一方必须出兵策应。可以给他画饼，就说若杜伏威来袭，我们愿与老君山互为犄角，共保商路。”这是将刘洪进一步绑上战车，至少让他不敢轻易背盟投敌。
“赵四那边，让‘蛛网’放个消息，就说杜伏威欲扫清江淮，巢湖水域也在其目标之内。看看这水寇是打算寻个新靠山，还是想找地方避风头。或许，我们能从他那里买到些关于杜伏威水军的情报。”
一番部署，将防御的重心从应对小股势力的觊觎，转向了防范可能的大军压境，同时借力打力，利用各方矛盾。
“其三，长久之计。”李智云走回主位，语气变得深沉，“寨子要存续发展，不能只靠我们这几个人，也不能只靠刀枪。我们需要人才，需要自己的头脑，需要能理解并执行新理念的人。”
他看向众人：“我欲在寨中，设立‘青云书院’。”
“书院？”众人一愣，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，读书识字是奢侈，设立书院更是闻所未闻。
“非是寻常书院，不教空洞诗赋，不究繁琐经义。”李智云道，“初步分三科：实务科，教授识字、算学、简单文牍、地理农时；匠作科，传授木工、铁匠、泥瓦、水利等实用技艺，我会将一些改良农具、工坊管理的想法写成册子；讲武科，面向寨中聪慧少年及有志士卒，除识字算学外，讲授兵法基础、阵型推演、战例分析、舆图判读。”
他目光扫过面露惊愕的众人：“教师，由我们之中识字者兼任，陈文总领。教材，我来编撰一部分，另一部分，搜集流散民间的各类实用书籍，去芜存菁。学生，从寨中童子、年轻寨丁、乃至有心向学的流民中择优选拔，免费入学，但需订立契约，学成后需为寨中效力至少五年。首批不求多，三十人足矣。”
这是播撒火种。他要培养的，是第一批认同“青云寨”理念、具备基本文化知识和专业技能的下层官吏、技术骨干和军官苗子。这是比练兵、屯田更为长远的投资。
张猛沉吟道：“公子此议，实是深远。只是……所需物力人力不小，且见效缓慢。眼下大敌当前，是否……”
“正因大敌当前，才更需着眼长远。”李智云断然道，“杜伏威之流，纵有十万大军，不过一时之雄。我所图者，非一寨一地之存亡，而是制度与传承。书院要办，就从现在开始。地点，就选在寨子东侧那排闲置的石屋，稍加修缮即可。陈文，此事由你民司具体操办，所需笔墨纸砚（尽管简陋），从公中支取。三日后，我要看到章程和首批学员名单。”
陈文深吸一口气，肃然拱手：“属下领命！必竭尽全力！”
议事结束，众人各自领命而去。李智云独自留在堂中，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杜伏威的位置。压力如山，但他心中反而一片清明。乱世生存，如逆水行舟，不进则退，甚至缓进则亡。他不能只做一个成功的山寨主，必须成为一个体系的建造者。军事是盾，经济是血，制度是骨，而思想与文化，是魂。
“杜伏威……你会是我‘隐龙’出渊前，最好的磨刀石吗？”他低声自语，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地图上长江的曲线。
就在这时，钱豹去而复返，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，低声道：“公子，刚接到历阳城内眼线急报。杜伏威麾下大将辅公祏，三日前秘密派遣一名使者，进入了历阳城，并未去见县令，而是……去了城西一座不起眼的道观，与观中一名挂单的老道士密谈至深夜。咱们的人买通道观火工，隐约听到几句，似乎提及……‘丹药’、‘长生’、‘晋见’等词。那老道士，据说来自……楼观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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