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观道？李智云眼神一凝。隋唐之际，道教兴盛，楼观道更是北方道门重要一支，与关陇贵族乃至皇室关系密切。辅公祏找楼观道的道士密谈？是纯粹的个人信奉，还是……别有政治图谋？
“有点意思。”李智云嘴角勾起一丝弧度，“继续盯紧那道观和使者去向。另外，查查那楼观道老道的底细，为何会出现在历阳。或许，这会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。”
风雨欲来，而棋盘之上，似乎又多出了一枚谁也没预料到的棋子。李智云忽然觉得，这江淮的乱局，比他预想的，还要复杂有趣得多。
青云书院的开办，在寨中引发的震动，远比李智云预想的要大。
起初是惊疑，寨民们，尤其是那些刚脱离流亡、只求一饭一屋的底层百姓，无法理解在刀口舔血的日子里，为何要耗费宝贵的粮食和人力，去教一群半大孩子和泥腿子“识字算数”，甚至学那些“匠人把式”和“纸上谈兵”。在他们看来，有把子力气，能种田、能守寨、能打仗，才是乱世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然而，当陈文带着民司的人，敲着铜锣，将书院招生的章程贴于寨中各处布告栏，并由识字的寨丁逐条宣讲后，质疑声渐渐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。
章程写得明白：
一、书院分实务、匠作、讲武三科，由寨中“先生”免费教授。
二、招收年满十岁、不满十六岁之寨中子弟，及年十六至二十五、有志向学之寨丁、流民（需有人担保）。首批限三十人，需经简单考较（实务科考记性、匠作科考手巧、讲武科考胆识体魄）。
三、入选者，每日供应两餐，另有笔墨纸张（简陋）供给。
四、学制两年。学成后，需与寨中订立契书，效力至少五年，视才学安排职司，待遇从优。优异者，可优先擢升。
免费读书、管饭、学成还有出路！对于绝大多数挣扎在生存线上的普通人而言，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。尤其是那些家中有半大孩子、又多一张嘴吃饭的人家，心思立刻活络起来。哪怕只是学会认字算账，将来在寨子里做个管事、账房，也比单纯卖力气强啊！至于效力五年的契书，在朝不保夕的乱世，能有个稳定吃饭的地方，求之不得。
报名出乎意料地踊跃。三日后的选拔，设在清理出来的寨中打谷场上。李智云没有亲自主持，只在高处的瞭望台上远远看着。陈文带着几个识字的管事负责登记、简单问询。张猛、赵虎、孙魁等人则在各自领域设置小“关卡”：实务科让背诵一小段寨规或计数；匠作科给几根木条、麻绳，看能否捆扎结实；讲武科则是在校场跑圈、越过简单障碍，并回答诸如“若遇敌袭，是先报信还是先躲藏”之类的问题。
场面有些混乱，但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气。孩子们紧张又兴奋，青壮们则大多拘谨而认真。李智云的目光扫过人群，看到了王二狗（那个带路找秘窟的降卒）正拉着一个瘦小的男孩叮嘱着什么；看到了孙魁手下两个因伤退出丙队的汉子，一瘸一拐地也来报名匠作科；也看到人群外围，几个穿着洗得发白襕衫、之前一直在寨外徘徊的中年文人，正伸长脖子张望，脸上表情复杂，有好奇，有犹疑，也有一丝被触动的不安。
“那几个人，查清楚底细了？”李智云问身旁的钱豹。
“查了。都是北边逃难来的读书人，一个原是县学博士，姓周，迂腐些，但经学底子厚；一个屡试不第，姓吴，家境尚可时读过些杂书，懂点刑名钱谷；还有一个最年轻，姓郑，不过二十出头，说是家道中落，一路游学南下，倒有些见识，言语间对当今时政颇多不满。三人栖身破庙，靠替人写写书信、抄抄文书糊口，清高，不肯与流民争食，过得凄惨。”钱豹如数家珍。
“有点意思。晚些时候，让陈文以‘请教书院经文典籍’为由，请他们到民司值房一叙。不必提招揽，只论学问，看看成色。”李智云吩咐。人才难得，尤其是受过系统教育的读书人，哪怕迂腐，其知识结构和思维方式，也是目前寨中极度匮乏的。关键在于引导和改造。
书院之事初步落地，外部压力却骤然收紧。
“蛛网”从历阳传回更确切的消息：杜伏威大将辅公祏，已移师至历阳以北八十里的含山县城，麾下兵力超过五千，日夜操练，征集粮草，征发民夫修缮道路、打造攻城器械。历阳城内，人心惶惶，县令接连派出数波信使往北求援（方向是杜伏威的主营，还是其他势力，不得而知），但皆如石沉大海。城内几家大户，已开始悄悄转移细软家眷。
而与那楼观道老道密谈的辅公祏使者，在道观盘桓三日后悄然离开，未曾再见历阳任何官员。老道则在使者离开后次日，闭门谢客，声称要“闭关炼丹”。“蛛网”买通的小道童透露，老道闭关前，曾对心腹弟子感叹：“辅公祏将军杀伐之气过重，恐非长生之器。其所求‘金丹’，非凡火可成，需以‘王气’为引……罢了，且看他造化。”
“王气为引？”李智云咀嚼着这句话，结合历史对辅公祏此人“笃信道教方术、后与杜伏威分裂、最终称帝”的模糊记忆，心中隐隐有了猜测。辅公祏恐怕不甘久居人下，其与楼观道的接触，求丹问药是假，探问“天命”、寻求宗教乃至政治上的背书才是真！这或许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巨大裂痕。
几乎同时，老君山刘洪派冯七送来急信，信中以前所未有的焦虑语气，详述了含山辅公祏部的动向，直言杜伏威此番南下之意已决，首当其冲便是历阳，恳请云先生速至老君山，共商“联防死守、保境安民”之策。信中再次强调，若青云寨愿与老君山并肩作战，刘洪愿以历年积蓄的三成相赠，并保举云先生为“历阳郡司马”。
这种保举显然是空头支票，李智云看出了刘洪的急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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