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令迅速执行。车队和匠户们被引导至一处林木茂密的山坳中暂时隐蔽,人人屏息凝神,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。李智云登上附近一块巨石,借助树木掩护,用自制的单筒“望远镜”(用缴获的透明水晶磨制,简陋但有用)观察前方峡谷方向。约莫一个时辰后,钱豹等人返回,还押着两个被堵住嘴、捆得结结实实的汉子,皆作普通行商打扮,但眼神凶悍,手掌有老茧,显然是军中老卒。
“公子,抓了舌头。是历阳王仁则的人!”钱豹扯掉其中一人嘴里的破布,低声道。
“王仁则?”李智云眉梢一挑。江都那个庸懦的郡丞族侄?他居然有胆量、也有人手派探马追踪至此?
“说!谁派你们来的?有何目的?”钱豹一脚踢在那俘虏腿弯,厉声喝问。
那俘虏倒也硬气,咬牙不答,另一人则眼神闪烁。钱豹使个眼色,手下将另一人拖到旁边树林,片刻后传来一声短促压抑的惨哼,随即恢复寂静。被问话的俘虏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我说!我说!”他再也扛不住,“是……是王司马(王仁则自称司马)派我们出来的!不只是我们一队,还有好几队,撒在江都通往北面、西面的各条路上!司马说,前夜有强人洗劫了常平仓,还掳走了大批匠户,定是江北的大股流寇或杜伏威的细作所为,命我等探查踪迹,回报方位,他好……好发兵围剿,夺回物资,向……向上头请功!”
果然是为了江都的事!王仁则这是想拿他们这支“肥羊”开刀,既夺回部分损失挽回颜面,或许还能捞点战功。只是他没想到,这“肥羊”的牙口和爪子,远比想象中锋利。
“你们如何确定是我们?”李智云问。
“不……不确定。只是这条路上痕迹最新,车辙印深,还有……还有不少老弱妇孺的足迹,与仓吏描述的掳走匠户情况吻合。所以我们远远跟着,想确认一下……”俘虏战战兢兢。
“王仁则能调动的兵马有多少?现在何处?”
“江都城内,司马能直接指挥的,大概……还有五六百人,但战力不强。他……他还暗中联络了东南城区一股叫‘过山风’的溃兵头子,许诺事成后分三成财物,那‘过山风’手下有二百来号亡命徒。他们约定,一旦确认目标位置和虚实,便由我们回报,司马率兵出城,‘过山风’的人从侧翼截击,前后夹攻……”俘虏为了保命,倒豆子般全说了。
王仁则五六百杂兵,加上二百多乌合之众的溃兵,总数八百左右。若在平原野战,对“拾遗队”是巨大威胁,但在这山林地带,对方不熟悉地形,己方虽有人口物资拖累,却也有精锐可恃,并非没有一战之力,关键是速战速决,不能被缠住。
“公子,看来王仁则和那‘过山风’是想吃定我们了。”张猛眼中闪过杀意,“不如我们就在前面峡谷设伏,先打掉他们的先锋,挫其锐气!”
“不妥。”李智云摇头,“王仁则的目标是物资和匠户,若见先锋受挫,很可能龟缩回江都,或召唤更多势力。我们没时间和他纠缠。当务之急是尽快脱离接触,返回山寨。”
他看向俘虏,冷声问:“你们约定如何回报?何时何地?”
“约定……若发现大队踪迹,便派一人快马回江都报信,其余人继续远远尾随,沿途留下标记。下一次回报是在……是在明日午时,于前方三十里的老鸹岭土地庙汇合,若午时不见人回报,便视为失手,司马会另做打算……”
明日午时,老鸹岭土地庙。李智云心中迅速计算距离和时间。队伍按目前速度,明日午时恐怕刚过老鸹岭不远。若让王仁则的联络点正常运作,消息传回,追兵最快明日晚间或后日清晨就能赶上,那时队伍可能还未进入青云山势力范围,危险极大。
“必须掐断这个联络点,并延缓追兵获知准确消息的时间。”李智云眼中寒光一闪,“钱豹,这两个舌头交给你,问出他们沿途留标记的方法和暗号。然后,让你手下最擅长模仿笔迹和口音的兄弟,扮作其中一人,明日午时准时去老鸹岭土地庙‘回报’。”
“回报什么内容?”钱豹问。
“就说,发现疑似目标,但人数众多,护卫精悍,且行进方向飘忽,似有察觉,正在向北偏西的山区流窜,建议司马加派人手,扩大搜索范围,并提防对方是杜伏威或李唐的诱饵。”李智云缓缓道,“同时,让我们的人,沿另一条岔路,用他们的标记手法,留下指向错误方向的痕迹。真真假假,务必让王仁则犹豫、分兵、迟滞。”
“妙计!”钱豹赞道,“虚虚实实,拖他几天,等他们搞明白,我们早进山了!”
“另外,”李智云看向张猛和孙魁,“队伍不能按原速了。从即刻起,日夜兼程,人歇车马不歇。匠户中实在走不动的老人孩子,全部上车,挤一挤。丢弃不必要的负重,只保粮食、铁料、核心匠人和工具。孙魁,你去向匠户们说明情况,我们被恶犬盯上了,必须全力赶路回家,到家才能安全。愿意咬牙坚持的,回到寨中加倍犒赏;实在支撑不住的……唉,尽量带上。”
“明白!”孙魁领命而去。很快,队伍中传来动员和整顿的声音,虽然更加疲惫,但求生的本能和被承诺的未来激励着众人,效率反而有所提升,一些不必要的杂物被果断抛弃。
处理完俘虏和误导事宜,队伍在夜色掩护下再次启程,速度明显加快。李智云骑行在队伍中段,望着前后蜿蜒的火把长龙(必要路段已谨慎使用),心中并无丝毫轻松。王仁则只是眼前一关,即便成功摆脱,此次江都之行闹出的动静,恐怕已经惊动了更多潜伏在暗处的眼睛。
杜伏威、辅公祏在历阳一线对峙,是否已听闻江都再生变故?老君山刘洪,若得知青云寨突然多了大批匠户和物资,会作何感想?巢湖赵四,消息灵通,又会如何调整对他的策略?还有那远在长安,却对江淮虎视眈眈的李唐朝廷……
每一步,都如履薄冰。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,就没有退缩的余地。
“加快速度!回家!”李智云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开,清晰而坚定。
回应他的,是车轮滚滚,是脚步铿锵,是数百人咬紧牙关、向着心中那处名为“青云”的安宁之地,奋力前行的决心。夜色深重,山路崎岖,但归家的路,再难也要闯过去!